“你话太多了。”清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他虚握的手指,微微向上一抬。
“唔——!”两人的嘴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缝合,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节,只剩下喉咙里绝望的“咯咯”声,和眼中滔天的恐惧与哀求。
“仙人……饶命……饶命啊!”瘦高男子拼尽最后力气,用神识疯狂传递着哀求的意念,“我们……我们不过是底层挣扎的小卒,想在这鬼哭林寻些机缘……活下去而已……迫不得已……”
“祸害。”清羽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判定了他们的本质。无论理由如何,以袭杀他人、吞噬灵体为生,便是祸害。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似乎是被此地剧烈的能量波动和纯粹的渊浊力吸引,树林深处,数道更加凝实、速度快若鬼魅的漆黑影子,带着刺耳的尖啸,猛然袭向清羽的后心。那气息,与之前藤蔓和这两人同源,却更加阴毒强悍。
清羽头也未回,那只抬起的手随意地向后一挥袖。
没有巨响,没有光华。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拂过,如同抹布擦去尘埃。那几道袭来的漆黑影子,连同它们挟带的阴风与尖啸,在触碰到那抹黑暗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化为了一缕轻烟,彻底消散在灰雾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轻描淡写,却恐怖如斯。
这片区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雾气都仿佛凝固了。被触手禁锢的两人,目睹这随手一挥的威力,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能将与鬼哭林近乎同化的秽影轻易抹除,这已经不是他们能理解的层次了。
清羽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眼前这两具“枷锁”上。他缓缓走近两步,看着他们因恐惧和窒息而扭曲的面孔,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你们猜得没错,”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濒临崩溃的心神中,“‘渊浊力’,‘秽渊’……这些称呼,都与我有关。”
他微微偏头,似乎觉得有些麻烦,但最终还是给出了那个让他们魂飞魄散的名号。
“或者,你们更熟悉另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两个字,如同敲响了丧钟:
“丞渊。”
两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万钧,彻底碾碎了两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
瘦高男子与矮胖男子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随即扩散开一片死灰。不是濒死的灰败,而是认知彻底崩塌后的空洞。他们喉咙里“咯咯”的声响也停了,只剩下身体在可怖触手束缚下无意识的、细微的颤抖。
丞渊。秽渊深处那位只存在于恐怖传闻与某些禁忌传承碎片中的名讳。象征着极致的污秽、终结与不可抗拒的湮灭。是所有修炼阴邪秽力者既向往又恐惧的终极源头之一。传说他盘踞在秽渊最底层,与万古污浊同息,是移动的天灾,是概念的化身。
他……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灵力清冽、容貌清俊,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仙气的年轻人?还同时身怀如此精纯的水灵之力?这简直颠覆了他们对力量、对正邪、乃至对世界最基本的认知。
荒谬,恐惧,还有一丝濒死前诡异的明悟,难怪那渊浊力如此纯粹,如此令人绝望,原来根本不是什么“修炼得来”或“窃取”,那就是他本身!
清羽并没有在意他们崩溃的思绪。他指尖微动,那漆黑的触手稍稍松开了对他们脖颈的钳制,却将侵蚀与压制感维持在一个令他们痛苦窒息却无法昏迷的程度。
“鬼哭林深处那块焦黑的石头,”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名号并非出自他口,“知道多少?”
瘦高男子残存的求生欲让他挣扎着用神识传递信息:“知……知道……那石头……很邪……靠近会迷失……有古阵……残留……可能……和更久远的‘埋骨’有关……我们……只敢远观……吸点散溢的……秽气……”
他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倒是清晰:石头危险,有古阵,关联“埋骨”,他们只是边缘的汲取者。
“散溢的秽气……”清羽重复了一句,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不知是对这林子的,还是对这些窃取者的。
这鬼哭林的形成,或许与他无关,但这弥漫的、能被这些底层秽修利用的秽气,其源头恐怕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那块焦石,是关键。
“大……大人……”矮胖男子也拼尽全力传递意念,充满了卑微的哀求,“饶……饶命……我们……愿为奴仆……献上魂印……只求……一线生机……”
清羽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两团即将彻底腐朽的烂泥。
“你们,”他缓缓说道,“连成为奴仆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未落,缠绕着两人的漆黑触手骤然亮起暗沉的光泽,并非变得炽热,而是散发出更彻底、更绝对的“无”与“终”的气息。
那是“渊浊力”——或者说,“渊蚀之力”真正可怖的一面,不仅仅是侵蚀污染,更是从存在层面进行“归墟”般的抹除。
两人的眼睛猛地瞪到极致,连最后的恐惧都没来得及完全浮现,身体便在那暗沉光泽中,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从实体到虚影,再到最细微的能量尘埃,最后连尘埃都归于虚无。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留下丝毫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唯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令人灵魂不适的“空无”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清羽收回了手,那些幻化出的漆黑触手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他周身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随之散去,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只有眼底深处,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幽暗,昭示着他与这林间弥漫的秽气某种更深刻的联系。
他抬眼,望向林子更深处,灰雾在那里浓得化不开,仿佛蛰伏着亘古的沉默。
焦黑的石头……古阵……埋骨……
“嘶……”
不好。
这骤然而起的、深入骨髓灵魂的冰冷剧痛,让清羽几乎瞬间咬破了舌尖,一丝腥甜在口中蔓延。他猛地停下脚步,左手死死攥住右腕,准确说,是攥住那枚正在疯狂震颤、符文灼亮如同烙铁的锁灵镯。
怎么偏偏就忘了这两个东西!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后背。
最近为了解决那些碍事的家伙,也为了在鬼哭林中探路自保,他确实频繁动用了渊蚀之力。
他本以为,以自己对力量的精微控制,可以暂时绕开或削弱这两件法器的感应。却忘了,云卿华亲手设下的禁制,其敏锐与顽固远超寻常。
锁灵镯锁的不只是明面上的灵力流转,更深层地,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时刻搭在他力量本源,无论是清冽水灵还是阴郁秽力,的脉搏上。
此刻,这两件法器正因他近期“长时间”、“高强度”使用渊蚀之力,积累了足够的“异常波动”而全面反噬。锁灵镯像是烧红的铁箍,不仅要锁住他的手腕,更要将那“不洁”的力量源头从他体内“烫”出去,灼热的禁制之力顺着经脉逆行,所过之处如同岩浆淌过溪流,带来毁灭性的剧痛与堵塞。
“呃……”清羽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右手撑在冰冷潮湿的腐殖层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试图运转水灵之力去安抚、去对抗这反噬,但锁灵镯的存在让灵力流转异常滞涩艰难,杯水车薪。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几乎要撕裂意识的痛苦。
反噬的浪潮再次加强,锁灵镯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震荡让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清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液落在地面的腐叶上,竟隐隐带着一丝被净化的淡金色光点和被侵蚀的黑色秽气,诡异又凄艳。
不能倒在这里!
他狠狠一咬舌尖,更剧烈的痛楚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智。他不再试图去“对抗”锁灵镯,那只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噬。而是强行收敛所有外溢的秽力,将它们死死压回本源最深处,如同将猛兽关回囚笼。
同时,最大限度地调动那虽然滞涩、却与法器“同源”且被“允许”的水灵之力,不是去冲击,而是去“抚慰”、去“契合”锁灵镯的禁制波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间的灰雾似乎都因这无声的激烈对抗而缓缓流动、汇聚。
终于,锁灵镯的震颤逐渐减弱,灼亮的符文也慢慢黯淡下去,恢复成古朴的银白色,只是镯身依旧滚烫。
反噬,暂时被压制下去了。
清羽脱力般向前扑倒,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混合着血污,从额角、鼻尖滴落。他浑身都在轻微颤抖,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恢复了一点力气,挣扎着靠着一株扭曲的古树坐下。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看似无害的银镯,又抬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云卿华……” 清羽倚着潮湿的树皮,指腹用力按压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胸口。这三个字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浸透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反噬的剧痛,以及某种更深沉、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复杂恨意。“……我真的想杀了你。”
低哑的声音在林间死寂的灰雾中消散,无人回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饱含戾气的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杀意,有多少是走投无路的怨愤,又有多少是……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被辜负与被禁锢的刺痛。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连同喉间残余的血腥气一同强行咽下。现在不是沉溺于这些的时候。
缓了许久,直到锁灵镯不再滚烫,只留下冰冷的金属触感,清羽才扶着树干,有些踉跄地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经脉如同被犁过一遍,隐隐作痛,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他抬眼望向灰雾更浓的深处,那里是焦黑石头的传说所在。
“看来不能使用秽力了,”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清醒与无奈,“否则,根本撑不到秽渊。”
频繁动用渊蚀之力的反噬太过可怕,锁灵镯与锁魂铃如同紧箍咒,时刻提醒着他这身皮囊的“归属”和“限制”。在这危机四伏的鬼哭林,若再引来一次剧烈的反噬,恐怕等不到传说中的凶险,他自己就先被这两件“保护性”的法器给折腾死了。
那么,剩下的倚仗,就只有这身被锁了大半、却精纯依旧的水灵之力,以及……他对这片污秽之地的了解,和骨子里那份属于“丞渊”的、对阴秽之物的天然压制与掌控本能,即便不主动动用秽力,那份本源的存在本身,也让他对环境的感知和对某些危险的直觉远超常人。
“那石头……” 他想起掌柜和那两个秽修语焉不详却透着恐惧的描述,“也不是传说。得去看看。”
无论是为了探寻鬼哭林秽气的源头,验证某些猜测,还是为了寻找可能存在的、能暂时缓解体内枷锁或提供其他线索的东西,那块焦黑的、被雷劈过的、被所有知情者讳莫如深的石头,都成了他必须前往的目标。
确定了方向,清羽不再犹豫。他收敛了所有外溢的气息,将水灵之力维持在最低限度的运转,仅用于保持体温、增强目力与听力,以及最基础的防护。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将更多心神放在潜行与观察上,如同一滴水融入灰色的雾海,悄无声息地向着林地核心区域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