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异常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于清羽自身。
仿佛他体内有什么沉睡的、极其恐怖的东西,被这濒死的危机、被这执拗的自我宣告、被这浓郁的秽气环境……彻底惊醒了。
首先,是傅长眠即将发出的指劲,莫名地、诡异地……“烂”掉了。
是的,烂掉。就像一根鲜活坚韧的藤蔓,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力量,变得酥软、崩解,指尖凝聚的深青色灵光无声无息地暗淡、涣散,最终化作几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消散在空气中。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仿佛那凌厉的攻击从未存在过。
傅长眠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脸上的平静和漠然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又霍然抬头,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清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却又磅礴浩瀚到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气息,正从清羽身上缓缓升起。那气息并非外放,而是内敛,却如同无形的领域,瞬间笼罩了方圆数丈,将洞穴内原本活跃的秽气都压制得凝滞不动。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清羽的眼睛。
那双原本因痛苦和执拗而显得明亮的蓝色眼睛,此刻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瞳孔……一点点,由原本的深褐色,转变成了纯粹、冰冷、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
暗紫色。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瞳色。那里面没有丝毫情绪,没有痛苦,没有愤怒,没有执念,只有一片虚无的、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你……” 傅长眠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他自出现以来,第一次做出后退的动作。身体本能地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眼前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可以随手拿捏的虚弱伤者。某种远超他理解、也远超他应对能力的、极其可怕的东西,正在苏醒。
就在这时,“清羽”动了。
他不是站起来,而是用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诡异韵律的速度,抬起了那只一直抵着地面的、沾满血污的手。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全新的、暗紫色的眸子,“看”向傅长眠。
嘴角,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冰冷,戏谑,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一个完全陌生的、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带着多重回响的声音,从“清羽”的口中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洞穴中:
“他说了是秽渊之主,就是啊……”
声音顿了顿,暗紫的瞳孔微微转动,仿佛在欣赏傅长眠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
“……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非要……”
“收拾一顿,才老实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傅长眠瞳孔骤缩,全身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腰间玉珏爆发出刺目的青光,瞬间在他身前布下了层层叠叠、足以抵挡元婴修士全力一击的防御光罩。
同时,他脚下发力,身形疾退,就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突然变得如同魔窟的地方。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
“清羽”——或者说,此刻掌控这具躯壳的“丞渊”只是对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暗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幽光流转。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狂暴的能量冲击。
傅长眠周身那璀璨的防御光罩,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无声无息地……湮灭了。不是破碎,是湮灭,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疾退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对无法逾越的墙壁。脸上血色尽褪,俊雅的面容因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扭曲。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身的生机,连同苦修多年的灵力、神魂,甚至构成肉身的微小粒子,都被一股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纯粹的“湮灭”意志,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抹去。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就像一副被橡皮擦轻轻擦去的铅笔画。
傅长眠,傅家这一代备受瞩目的天才之一,就在这落星原深处的黑暗洞穴里,在这双暗紫色眼眸的平静注视下,彻底化为了虚无。连一丝尘埃,都未曾留下。
丞渊垂下眼睑,似乎对“处理”掉这只微不足道的“苍蝇”感到了一丝无趣。他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这具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躯壳,又看了看腕间那枚光芒黯淡、却依旧顽固存在的锁灵镯,以及脚踝上寂静的锁魂铃。
暗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麻烦的小东西……”
他低声自语,声音渐渐低微下去。
紧接着,那充斥洞穴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暗紫色的眼眸迅速褪色,重新变回蓝色,眼白也恢复了正常。
“清羽”身体一晃,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仰面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洞穴内,重归死寂。
只有腐魔潭水依旧幽暗,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和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湮灭气息,缓缓飘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地上的人,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是清羽。
他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因身体的剧痛而瞬间清醒,倒吸一口冷气。腹部被傅长眠指劲所伤的地方传来火烧火燎的痛,左臂腕骨似乎也裂了,全身各处都在叫嚣着疲惫与创伤。
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靠在旁边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
怎么回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傅长眠那带着杀意的第二击即将发出,自己绝望地等待死亡降临的瞬间。
然后……一片空白。
就像有一段记忆被硬生生挖走了。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
洞穴还是那个洞穴,腐魔潭依旧幽深。只是……那个穿着深青衣衫、自称傅长眠、实力深不可测的傅家子弟呢?
不见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上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灵力残留的波动……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场短暂而致命的对峙,只是他重伤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可是……腹部的伤是实实在在的。锁灵镯上似乎也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更深沉的晦暗。还有……心头那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一块的感觉。
清羽捂着抽痛的腹部,眉头紧锁,努力回想,却只得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傅长眠……去哪了?
他怎么会放过自己?
难道……有第三方介入?救了自己?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