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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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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羽悚然一惊,猛地转身,手已按在了袖中最后一件防身之物上。

只见一处半人高的钟乳石后,缓缓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影同样穿着红衣,样式却与清羽不同,更为华丽也更为破败,沾满了黑泥与暗沉的血迹。他身形高挑,长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幽幽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

那并非清羽伪装时的凤眸,而是一种更加妖异、更加非人的瞳孔。

“没想到……除了外面那些苍蝇……还有小老鼠……溜了进来……”那人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破旧风箱拉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勾起人心底烦躁与恶意的韵律。

他缓缓抬起手,撩开了遮面的长发,露出一张年轻却布满黑色经络、眼神疯狂混乱的脸。他的目光落在清羽身上,尤其是在清羽那身红衣和他手腕若隐若现的锁灵镯上停顿了片刻,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贪婪、疑惑,以及更深的……暴戾。

“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红衣怪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有‘同类’的恶心气息……也有让我……很想撕碎的……‘干净’味道……”

他身上的气息极其不稳,时而如渊如狱,充满了暴虐的秽气魔威,时而又跌落谷底,仿佛随时会断气,但那双暗红眼睛里的疯狂却始终如一。

清羽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人显然并非凌霄宗弟子,更像是一个早已被此地秽气侵蚀、陷入半疯魔状态的强大修士。

“你是谁?”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审视,在这幽暗潮湿、弥漫着浓郁秽气的洞穴深处响起,清晰地传入倚靠在冰冷岩壁边喘息的人耳中。

清羽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住的碎发,看向不远处那个无声无息出现的身影。

那人穿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繁复而内敛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珏。

他看起来年纪不过四十五六,面容俊雅,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甚至显得有些文弱。然而,那双眼睛却幽深如古井,平静无波地望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神魂本质,不带丝毫情绪,只有纯粹的、冰冷的打量。

清羽心中一凛。此人出现得毫无征兆,气息与这秽气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于其中,显然修为高深,且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暗自调息,试图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剧痛,警惕地盯着对方。

那人并未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在清羽周身扫过,尤其在触及他腕间黯淡的锁灵镯和脚踝无声的锁魂铃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落回他苍白染血、却依旧能看出昔日俊秀轮廓的脸上。

“在下,傅长眠。” 他开口,声音清越,语调平稳,报出名号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或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傅家?” 清羽瞳孔微缩。

韵界四大世家之一,傅家以炼器、机巧、情报闻名,与擅长阵法的宁家、执掌丹药灵植的孟家、以及主攻剑道律法的云家并立。

傅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落星原深处的黑风洞?是巧合,还是……?

“正是。” 傅长眠微微颔首,肯定了清羽的猜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清羽身上,带着一种剖析般的专注,“你为何会在此?” 他问,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才是此地的主人,而清羽是不请自来的闯入者。

清羽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这话,该我问你。” 他声音沙哑,努力维持着镇定,“落星原深处,秽气弥漫,可不是傅家公子该来的地方。”

傅长眠似乎并不在意他话里的反诘,反而向前踏了半步。这一步,让他更清晰地暴露在洞穴深处那腐魔潭幽幽的暗紫色荧光下,那张俊雅的脸上,神情依旧平淡,但眼底的探究之色却浓了几分。

“这是我的地方,” 他缓缓道,目光扫过周围嶙峋的怪石和中央那潭死水,“我自然在这里。”

他的?清羽心中疑窦更深。

黑风洞一年半前曾有剧烈秽气波动,之后被附近村落视为禁地,凌霄宗也派了人来探查……若此地早有主,且是傅家的人,为何从未听闻?还是说,傅家在此另有图谋?

不待清羽细想,傅长眠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次带上了更明显的审视,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疑惑。“倒是你,”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身上的‘秽力’……很奇怪。”

他用了“秽力”这个词,而非更常见的“魔气”或“邪气”,显然对这类力量有所了解。

“驳杂,微弱,流转滞涩,像是……被强行禁锢又试图挣扎的困兽。” 傅长眠的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如同医者诊断,“更奇怪的是,这秽力的‘质’,与你本身魂魄的‘底色’……并不完全契合。倒像是后来沾染,或是……被强行植入的?”

清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此人眼光竟如此毒辣,他强自镇定,迎上对方的目光,心中那个虚张声势的念头再次浮现,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唬住对方的身份。

“我是秽渊之主,” 他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冷、更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漠然与倨傲,“丞渊。”

“秽渊之主?丞渊?” 傅长眠重复了一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表情,不是惊讶或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审视与……一丝失望。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意味。

“不,你不是。”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肯定,“你身上的力量太过微弱,且根基虚浮,与传闻中那位自秽渊本源而生、掌控万秽的‘主’相差甚远。倒更像是……”

他微微眯起眼,似乎在清羽身上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届误入歧途、被秽气侵蚀了根基的灵修,在此地苟延残喘,妄借名头以自保。”

话音未落,傅长眠已然失去了继续对话的耐心。对于他而言,眼前之人无论是真正的秽渊之主,还是一个被污染的、胡言乱语的灵修,都属于需要“处理”的范畴,区别只在于方式。

他并未动用腰间的玉珏或任何明显的法宝,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着清羽的方向凌空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然而,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洞穴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一道凝练到极致、色泽深青近乎墨黑、细如发丝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灵力细线,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超越视觉的捕捉,直指清羽的丹田气海。

这一击并非以杀伤为目的,其中蕴含着精妙的封印与禁锢之力,显然是打算先废其行动能力,再行擒拿拷问。

傅长眠出手的瞬间,清羽就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那细线中蕴含的灵力精纯而磅礴,带着傅家特有的、对能量结构精准掌控的特质,以及一种对异种力量天然的排斥与镇压意味。重伤之下,他体内那点被锁灵镯死死压制的微薄秽气根本调动不起,经脉滞涩,身体反应也因失血和剧痛而变得迟缓。

躲不开!

脑海中闪过这个认知的刹那,那深青细线已然临体。

“噗!”

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利器刺入败革的声音。细线轻易撕开了清羽勉强凝聚在身前的、聊胜于无的混乱气劲,狠狠钻入他的腹部偏左位置,并非丹田正中,却精准地截断了一条重要的灵力流转辅脉,同时那股冰寒的封印之力如同跗骨之蛆,瞬间蔓延开来,进一步锁死他本就运转不畅的经脉。

“呃——!”

清羽猛地弓起身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撕裂、冰封、以及灵力被强行截断逆冲的剧痛轰然炸开,他眼前发黑,双耳嗡鸣,再也支撑不住,左膝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右手死死抵住冰冷湿滑的地面,指尖因用力而深深抠进岩缝,骨节泛白。喉头剧烈翻涌,他再也压制不住,“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喷溅在面前的地面上,混合着之前尚未干涸的血迹,蜿蜒流淌。

血腥气在浓郁的秽气中弥漫开来,显得更加刺鼻。

傅长眠缓缓放下了手,负于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因痛苦而浑身颤抖的清羽,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仿佛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现在,”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洞穴中响起,比潭水更冷,“可以说了。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到‘我的’地盘上来?”

清羽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合着血水,从他额角、下颌不断滴落。视线模糊,耳鸣阵阵,傅长眠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是谁?

我是清羽?那个被师兄锁住、被宗门追捕、坠入污秽却挣扎求存的弃徒?

不……不是。至少此刻,不能是。

心底那股被反复压抑的戾气、那种被整个世界排斥的怨恨、以及对“强大”与“身份”近乎扭曲的渴望,在绝境与剧痛的刺激下,再次沸腾起来,压过了恐惧与虚弱。

他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嘴角血迹未干,眼神却异常地亮,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死死盯着傅长眠,一字一顿,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宣誓般的固执:

“我、是、秽、渊、之、主——”

“丞、渊。”

最后一个字吐出,仿佛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却被他用那只抵着地面的手死死撑住。

傅长眠静静地看了他几息,眼中最后一丝探究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以及一丝几不可察的……厌倦。

“自讨苦吃。”他淡淡吐出四个字,不再废话。

这一次,他并拢的双指间,深青色的灵力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刺目。指尖萦绕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封印之力,而是夹杂了明显的、冰冷的杀意。显然,对于这个“冥顽不灵”、且可能带来未知麻烦的闯入者,他已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决定就地清除。

就在那致命的指劲即将再次迸发而出的刹那——

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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