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意
温湘竹诚然被眼前的这位妹妹惊住,印象中,温梨珠向来不敢抵抗的,不过才不足半月未见,她竟会有如此大的变化!
温湘竹眉蛾微蹙,心底疑云翻涌,却没心思细细揣度。她身子微倾,正要开口怼回去,身前的太后已抢先出声:
“梨娘子。”
方琉玥神色如常,语气却冷得瘆人,不怒自威。温湘竹站在她身后,连面容都未曾窥见,便被那股气势压得不敢动弹。
“你说这话,是何意味?”方琉玥抬手摘下一旁开得正艳的姚黄牡丹,垂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语气极轻,明眼人儿却都能听出其中深意。
温湘竹得势似的,唇角微微一扬,朝着温梨珠冷哼一声。那声音虽未出口,身子却明显地晃了晃,像是在替太后助威,又像是在发泄自己心底那口压不下去的闷气。
温梨珠在侯府那些年,穿的多是府中几位姐姐挑剩下不要的衣裳。便是如今入了宫、封了妃,温湘竹看她时,眼底那抹轻慢也丝毫未改,仿佛这个妹妹还是从前那个连一件新衣都轮不上的庶妹。
大宅之内,嫡出总归压庶出一头,何况是一个从来不得宠的庶妹呢。从前在侯府,温湘竹连正眼都不愿给这个妹妹,偶尔目光扫过来,也像拂过一件碍事的旧物,嫌恶得明明白白。
温梨珠自然是瞧得出的。只是寄人篱下,她不敢多言,也习惯了将那些目光默默咽下去,化作日复一日的隐忍。
可自己却也不是说生来便该要叫人活活践踏欺辱的。
温梨珠收回落在温湘竹身上的眼神,垂首莞尔一笑,依旧温顺的模样说道:
“太后娘娘莫要恼怒,臣妾嘴笨,只是这宫中到底不是什么人都可进来的,臣妾是怕日后万一有人行刺官家与太后娘娘,那可就不好了。”
温梨珠话中有话,一瞬便点燃了温湘竹的暴脾气。
“你这死丫头,别以为入了宫,就高人一等,可以污蔑于我了。”温湘竹被气得面红耳涨的,跨步上前抬手便要扯住温梨珠的耳朵。
气势汹汹的模样,倒是未减分毫。温梨珠见状,眉尾浅笑。
她不躲,任由温湘竹上前扯住自己耳朵。
“小心我叫父亲杀了你小……”温湘竹话到一半,想起周身尚有太后在侧,忽而卡住,一时间有些无措。
骤然垂下的双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笑着退到了太后身侧,不敢再说话。
这毕竟是妃子,若是太后有心要治罪,只怕是要脱一层皮了。
温湘竹后知后觉地怕了起来,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双眸紧紧盯着太后,一刻也不敢移开,像一只惊弓之鸟,惴惴不安地等着。
“好了。”方琉玥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拉住温湘竹的手腕,“哀家叫你们过来,也不是看你们姊妹之间拌嘴的。”
轻描淡写的一两句话,便将温湘竹方才那番以下犯上的举动,轻飘飘地定性成了姊妹间无伤大雅的打闹。
温湘竹暗暗松了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背终于懈了下来。
方琉玥松开她的手,目光转向温梨珠,面上依旧瞧不出喜怒,继续说道:“昨夜你被人下毒,险些丧命,我念你可怜,这才宣你姐姐入宫来作陪的。你们到底是同根生的姐妹,有她在身边照应着,我也放心些。”
方琉玥说完,抬手将手中那枝姚黄牡丹轻轻插在温湘竹的发髻间,端详片刻,面露笑意地点了点头:“嗯,这花倒是衬你。”
温湘竹闻言,嘴角的笑意再也掩不住,眼底漾开一抹得意。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发髻间那朵雍容的姚黄。
姚黄乃花中之王,温梨珠一眼就瞧出了方琉玥此举之意。
难怪二姐姐会入宫,只怕他们是要李代桃僵,把我给换下去了。
温梨珠藏在袖下的手心,止不住地泛着冷汗。
温梨珠出来时,面上无精打采,耳上未挂珥珰却泛着红,春芙急走上前去搀住,目光落在她耳朵间,只消几眼,便心中了然。
*
谢宣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迎了两步,神色淡淡道:“太后怎么来了?”
方琉玥抬眉瞧了谢宣一眼,随即轻哼一声,没好气地说道:“我不来寻官家,怕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官家了。”
谢宣随口应付了几句后,才注意到方琉玥身侧跟着的女子。
他眼神从女子面上匆匆扫过,只觉似曾相识。
倒是这女郎,对上谢宣神色后,面上笑意不断,旋即下腰福礼道:“臣女见过官家。
方琉玥盯着谢宣,见他面上无波澜,悬在心上的一口气沉下了些许,却又紧跟着提了上来分毫。
满城望去,唯有温湘竹貌容可与温梨珠相媲。方琉玥五指攥紧手中方帕,目光转向温湘竹,神色间旋即多了几分犀利,“湘竹,我还有要事与官家协商,你先且去宁华殿陪陪你妹妹。”
温湘竹是个识趣的人,即刻便福身退下。
眼见谢宣双眸未曾在温湘竹身上多做停留,方琉玥才松了松紧绷起的神经,端起桌上的茶水闷了半口后,才定下神来道:
“官家,我今日路过御膳房,听见几位厨娘说,昨日那安神药是你特意安排的?”
谢宣盯着方琉玥放下的茶盏,眼睑遮住了他双眸,只听得他冷冷地反问道:
“母后以为呢?”
方琉玥勾着唇道:
“事实如何,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哀家自有法子平息谣言,但官家可莫要再生事端了。”
方琉玥抬手止住谢宣重新斟茶的手,母子二人就这样僵持在半空中,茶壶微倾,却无一滴茶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