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局面
“梨娘子……”春芙看着发黑的银簪,一时语咽。
官家怎会无故给梨娘子下毒呢?
春芙了解谢宣气性,断不会如此行事,可纵是自己解释千遍,梨娘子她会信吗?
春芙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温梨珠。
“官家送的。”温梨珠小声地重复着这句话,似在思量,却揪着春芙的心。
窗口处窜来的风,裹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吹得案上那页纸哗啦哗啦地作响,在此刻显得格外的烦人。
良久,温梨珠才拉住春芙的手腕,“怕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若这汤真是官家送的,送汤之人不必特意说明来历。”温梨珠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想让我以为官家要杀我,让我要么含恨而死,要么活下来后与他离心。”
春芙恍然:“是太后?”
温梨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窗外那盏灭了的灯笼上。
“窗外的人,不必惊动。”她按住春芙的手,指腹轻轻一压,“让他听,太后派来的人,正好替咱们传句话。”
她放下银簪,目光落在那碗安神汤上,汤面平静如镜,映着烛火一跳一跳的。
温梨珠端起那碗毒汤,凑到唇边。
春芙吓得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梨娘子!”
温梨珠并未饮下,只是做出仰头的姿态,而后将汤碗重重搁在案上,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去请太医。”许是红唇染上了汤药,她的声音虚弱下去,“就说,本宫喝了安神汤后,腹痛难忍,昏厥不醒。”
春芙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
梨娘子这是要演给窗外那人看,让太后以为计谋得逞,以为温梨珠中了毒,更以为温梨珠已经对谢宣生了疑心。
“可……官家那边?”春芙迟疑。
“晚些时候,你亲自去福宁殿。”温梨珠睁开眼,烛火在她眸中跳了跳,“告诉他,汤的事,我知道了。但我想先用自己的法子,回太后一份礼。”
春芙领着太医进殿时,温梨珠已在榻上“昏”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额上敷着冷帕,呼吸放得又轻又浅,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像一截被抽去了生气的枯枝。
太医刚搭上脉,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宣到了。他外袍上还沾着夜风里的凉意,面上不显,只大步走到榻边,侧身让太医继续诊脉,自己则立在一旁,目光始终凝在温梨珠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
赵太医收回手,起身行礼:“回官家,梨娘子性命无忧。”
谢宣紧攥的袖口这才松了松。春芙趁着奉茶的工夫,绕到他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将温梨珠的原话一五一十地递了过去。
“只是……”赵太医话锋一转,抬眸望向阶上之人,见他颔首示意,才敢继续说道:“梨娘子体内余毒未清,身子骨较寻常人等难免要弱些。如今这毒药虽只沾在唇齿之间,不曾真正入腹,却也渗着皮肤钻入体内。”
“那可有医治的法子?”春芙抢先一步问出。
“有。”赵太医颔首间,春芙已备好纸墨。
赵太医接过笔,略一思索,便低头写下一张方子,墨迹未干便递到春芙手上。
“照这个方子,吃上几日,体内之毒便可排尽。”赵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梨娘子身子底子薄,日后还需慢慢调养,急不得。”
谢宣正了正不知何时凌乱的衣襟,面色恢复如常,不见喜怒,“赵太医,今晚你怕是睡不安稳了。”
赵太医闻言,神色异常平静。
谢宣没有走。他让李恩成搬了把椅子,就坐在离榻不远的地方,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殿外才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李恩成快步进来,低声道:“太后娘娘到了。”
方琉玥掀帘而入,来势汹汹。直至见到谢宣,她面上才流露出一丝担忧之态。
“免了。”方琉玥抬手止住殿内宫人正要行的礼,那双眼睛已迫不及待地越过众人,紧紧盯住榻上躺着的人儿,“我堪堪熄灯,便听闻宁华殿出了事,梨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有性命之忧?”
赵太医拱手作答:“回太后的话,梨娘子这是中毒了。”
“中毒?”方琉玥眉头拧作一团,一副不知情地模样问道:“好端端的怎会中毒呢?”
方琉玥顿了顿,眉头微皱,随即有意引导道:“可是吃了什么东西?”
“梨娘子她晚膳并未多食,只是入寝前喝了一碗安神汤。”春芙垂首应答,说罢,她便转身端来事先留存好的汤盏,双手呈上。
赵太医接过,舀了一勺稠黄的汤汁,轻推至鼻下一嗅,旋即双眼瞪大,宛若一对铜铃,“这汤内有毒。”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宫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如蜂群嗡鸣。
方琉玥眼底却不见半分震惊。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消息,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那梨娘子可还有活路?”
赵太医将汤盏轻轻放下,拱手回道:“所幸梨娘子食用不多,毒未入腹,只是渗了皮肤。稍加调养,便可恢复。”
那一瞬,谢宣的目光牢牢锁在方琉玥脸上。
他清楚地看见,方琉玥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骤然垂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兴致,方才那点虚浮的关切也一并收了回去。此后她便不再揪着赵太医追问梨妃的病情,只是冷淡地站在一旁,偶尔扫一眼榻上的人,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什。
谢宣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变化收入心底,面上却不动声色。
殿内烛火轻晃,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
*
晴日朗朗,方琉玥正躺在日光下小憩。
昨夜之事,到底也闹得她一夜难眠。今儿一早,又趁着天色微蒙拟了封信。
左右是要等信中的人,方琉玥便命人将太妃椅挪到了日头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