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方琉玥收回手,语气沉了下来:
“你且拟封诏书,册温氏之女温湘竹为妃。”
“诏书?”谢宣低声重复,眼眸瞬间覆上一层薄纱,叫人猜不透其中深意。
他放下茶壶,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一步步走下台阶,步履不紧不慢。
“什么人都可以。” 他停在阶下,背对着方琉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唯独温氏,朕不会再纳入后宫之中。”
“为何?”方琉玥几乎脱口而出,身子不自觉地前倾,失了方才的从容。方琉玥几乎脱口而出,似是太过紧张,身子也不禁前倾。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几分冷静。
“谢宣。”她声音刻意放低,“你若不肯纳温湘竹入宫,那毒害侯府庶女的罪名,便是你的了。”
“你担当不起。”
方琉玥看不见谢宣神色,却捕捉到他身形微晃,到底还是抓住了他命脉,方琉玥得意地轻笑,良久,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也是为了你好。”
她走下阶,近身谢宣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谢宣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石像,任由那只手落在肩头,又缓缓收回。
“还有一件事,你怕是不知道。”方琉玥盯着谢宣身影,继续说道:“伯爵夫人的嫡子宋瑞安,他心悦温梨珠已久,当年为了娶她,甚至不惜忤逆自己母亲。”
她刻意停顿,察觉到谢宣神色微变后,加重语气说道:“这样的情谊在其中,宋瑞安如何会与她人在宁华殿行不轨之事呢?”
谢宣原就因宋瑞安之事,心思重重,如今被方琉玥点破宋瑞安对温梨珠的心思,他的心口好似被一只手紧握住了一般,有话难言,却疼得不行。
方琉玥从他身侧走过,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不过是母子间寻常的闲话。行至殿门,她顿住脚步,侧头丢下一句:“我等着官家的诏书。”
帘栊轻响,人影已去。
殿内重归寂静。半响,谢宣才缓缓抬起手,拂了拂方才被拍过的肩头,“李恩成。”
殿外之人即刻跑进来,低着头候着。
“把这些全扔了。”谢宣指着桌上的茶具,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李恩成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这些可都是上好的越窑青瓷,官家素来爱品茶,平日里对这些茶具珍爱得紧,连擦拭都不假他人之手。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李恩成心底疑惑翻涌,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赶紧应了声“是”,手脚麻利地撤走了桌上的茶具。瓷器的清脆碰撞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李恩成捧着茶具退下时,余光瞥见谢宣仍站在原地,望着太后离去的方向,一言不发。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
殿内重归寂静。谢宣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暗了下来,久到李恩成在殿外探头看了好几次,不敢进来。
他在想太后的话,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毒害庶女的罪名,他担得起。可宋瑞安的事,太后没有骗他。那次在宁华殿外,温梨珠看向宋瑞安的眼神,他看见了。她站在那里,目光一瞬不瞬,连他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
那时他只是心里不舒服。现在他知道了宋瑞安的心思,那种不舒服便有了名字。
窗外忽然落下一道闪电,紧接着是闷雷滚过头顶。
谢宣没有唤人撑伞,径直走进了雨里。
*
大雨忽至。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檐下瞬间挂起一道白茫茫的水帘。
温梨珠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只让春芙寻来笔墨。她写的还是那十个字,写了一张又一张,仿佛只有墨落到纸上,她才能把心口那阵翻涌的屈辱压下去。
宁华殿的大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风雨裹挟着凉意灌入殿内。春芙眉头一蹙,正要斥责无礼的宫人时,待看清来人,才发现来人是官家。她立刻退后半步,跪伏在地,不敢出声。
温梨珠没抬眼,只当是二姐姐又来折腾罢了。不料殿内分外寂静,她听得一下又一下地喘息声混着雨水的滴答声,抬眼望去,才发现谢宣浑身湿漉漉地倚着朱漆柱子静静地看着她。
玄色龙袍紧贴着身躯,水珠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他未戴冕冠,发丝散乱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可那双眼睛,却安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
温梨珠心口一颤,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漫上来,她放下毛笔径直走向谢宣,焦急间连礼都抛却在脑后。
“官家。”她伸手牵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心头更是一紧,“你这是怎么了?”
她侧首越过珠帘,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焦急:“春芙,快去取毛巾来!”
谢宣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力道却极稳。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雨水还挂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谢宣总是隐忍克制,便是春芙也从未见过他今日这副模样。
温梨珠拿过春芙递来的毛巾,示意春芙退下后,才小心地给谢宣擦拭着。她擦得很轻,从额头到鬓角,再到他紧绷的下颌。谢宣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她擦。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谢宣身上还在往下淌水。温梨珠不得不踮起脚,用毛巾去吸他颈侧的水渍。就在她凑近的那一刻,她听见谢宣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低声询问:
“你可有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