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长廊蜿蜒曲折，屋檐下的轻纱随风浮动，一齐把两侧的园林分割成一幅幅翠绿朦胧的风景画。
若隐若现的白雾间，一名身穿白裙的女人坐在长椅上，丝绸质地的料子顺着身体滑下，勾勒出柔美的曲线。黑发如瀑，又直又长地流淌下来，在女人脚边积出黑色水坑。
方雪霁站在距离女人四五米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她。
这是谁呢？
他茫然地想。
我为什么会知道她的白裙、身材、长发？
谁向我讲述过她？
他想不来了。
突然，那头顺滑的黑发动了动，像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女人温柔带笑的声音从头发里飘出，虫子似得往他耳朵里钻：
“我的孩子，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不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
那个女人没有转身，留给他的永远只有背影，他分不清对方到底是不是妈妈。
他只好无奈地低下头，看看自己，却发现自己手小小的，没什么力气，个子也矮矮的，没比旁边的长椅高多少，似乎只是个几岁的幼童——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见到了梦寐以求的伟大母亲。
原来他是在做梦呀！
梦中，他凝望那道怎么也看不清正脸的身影，没有走近，女人同样没有起身靠近他。
他们隔着随风飘扬的白纱，像隔了十多年不见的岁月。
过了很久，女人才再次开口：
“你最近过得好吗？”
“还可以。”这个问题不难回答，他说，“我杀了一些想杀的人，也保护了一些想保护的人，交到了朋友，赚到了钱。哥哥对我也很好，我希望去哪儿都能把他揣兜里。”
“哥哥？”女人却嗤笑，“他怎么会对你好？”
“阿烨一直是个小气鬼，明明是做哥哥的，嫉妒心却比谁都强，我说他天性如此，难堪大任，你父亲只会责怪说是我没教好。”
他皱了皱眉：“‘阿烨’是谁？我哥是个很好很厉害的人，一点也不小气。”
“阿烨就是你的哥哥呀！”
“阿烨不是我哥哥。”
“阿烨才是你……”
“不，”他打断女人的话，“一个满心嫉妒的小气鬼，凭什么当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一定对我很好。”
“妈妈，你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吗？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要让我幸福快乐的吗？为什么非要说那个阿烨是我的哥哥？他凭什么让你为他多说几句好话？”
女人呆愣几秒，忽然怒了。庭院里霎时阴风四起，院子里的竹林发出激烈的沙沙声，廊中挂着的轻纱被吹得凌乱狂甩，天空也阴沉下来。
那片黑潮般的长发里发出尖啸：
“你是在质疑我吗？■■，你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当然爱你，我是最爱你的，你也必须最爱我。”
“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会养育你长大？如果没有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带到■家，你怎么会有充裕的衣食住行？”
“我强调阿烨是你哥哥，因为他的确是你血亲的哥哥，我们身上流淌着一样的血。这个世界上，真心是会被消耗的，利益关系是瞬息万变的，美好的回忆会被更美好的回忆取代，只有血缘坚不可摧！”
“我纠正你的认知，是为了你好，让你不要误入歧途，你却这样质疑你的妈妈。”
“没有没有那根血红的纽带，一切都是动荡不安的。任何人都会离开你，唯有我永远不会抛弃你。我是你唯一值得献出一切的存在，因为我也会为你献出一切！”
风吹来的乌云积攒雨水，噼里啪啦碎了满院，把竹叶砸得直摇头。
方雪霁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明明雨水没有落到他身上，寒意却刺骨侵袭，仿佛他已经置身雨中。他想说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
只有血缘是坚不可摧的吗？
曾经，他也是这么觉得的。
所以面对布莱克说他是维利斯特弟弟时，他出言否认。
但现实告诉他，和阿兰没有血缘关系，米兰达仍愿意为了她的安危和未来付出一切。
和维利斯特没有血缘关系，那人仍待他很好。
他能感觉到，自己之于维利斯特，和柏妮丝之于维利斯特，是有不同的。他说不清是怎么不一样，至少不仅仅是“朋友”。
和谁从同一个子宫里爬出来，是命运随手乱点的“手足谱”，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
可往后同谁要好，凭什么还要由命运指挥？
尖叫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女人逐渐也安静下来，放轻声音问：
“如果我深陷囹圄，你会来寻找我吗？”
“当然。”
他不是已经来王庭吗？
“如果我遭遇危险，你会来拯救我吗？”
“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就知道，你还是我的好孩子，我们永远紧密地连接在一起，不会分离。别再说一些奇怪的话了，好吗？到我怀里来，到我身上来，到我肚子里来……”
长发蠕动，朝他蜿蜒弥漫。女人“咯咯”地笑着，自己也站起，两条苍白又纤细的腿支撑着躯体，一步一晃地向他走过来。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双脚尖其实一直都是冲着他的。
妈妈温柔、慈爱，不会总背对着自己的孩子，妈妈一直在看着他。都是他的错，让妈妈两面都是头发。
妈妈，对不起。
妈妈，都是我的错。
你，原谅我了吗？
梦寐以求的伟大母亲近在咫尺，还惊喜地向他走来，他觉得自己明明是应该感到幸福的。
可面对那道摇摇晃晃的身影，一股令他颤栗的恐惧却无端从指尖直冲天灵盖。身体中的每一个组织、每一粒细胞，好像都在叫嚣着危险，让他快点逃跑。
他极度地想要往后退，与这个女人拉开距离。可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的头发已经缠住了他，仿佛要把他冰封在某个漫长的冬季。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女人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