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张骆山却可以两次爬到酒馆后门。
那天,方雪霁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不是帐篷布,而是维利斯特家里熟悉的天花板。
脖子上,那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回来了。
看来,失控对他的影响还是挺大的。无论是从城外那么远的地方转移回来,还是把项圈戴回来,他都一无所觉,幸好有维利斯特看着,不然被谁杀几刀他都不知道。
醒来之后,第一个来登门拜访他的是安娜。
一是为了还刀,二是来慰问他的情况,方便对计划做出调整,三是给他讲了讲现在科维亚里的情况。
遵照布莱克之前留下的遗书,没有举行葬礼。尸体已经被带回来火化了,现在在维利斯特手里,她也不清楚有没有撒进河里。
至于张骆山和那个小孩儿,不仅是维利斯特、柏妮丝、瑞恩,科维亚明里暗里还有许多人,都在动用自己的力量地毯式搜索这一大一小。但张骆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任何人找到这位情报员的蛛丝马迹。
米兰达则一直被关在那间安全屋里。不说话,也不吃不喝,她去把人手动教育了一下,才不至于绝食。
直到今天——
一接到柏妮丝的消息,方雪霁立即跟着维利斯特去了酒馆。
还是那间客房,还是负伤的张骆山。但这回,这位情报员没之前狼狈了,身上几乎没什么伤,就是有点儿饿,正在吃东西。
他好奇地把人打量一遍,同处一室,离这么近,他才捕捉到张骆山身上的法力气味:
“你不是把法力屏蔽也扔了吗?怎么做到的?”
“秘密。”
张骆山转头对维利斯特笑笑,
“我把你借我的装备都销毁了,不会要我赔钱吧?丢了两次光脑,我现在可是兜比脸干净,一分钱都赔不起呀!”
“我可以再送你一套。”维老板十分豪气。
没过一会儿,安娜也赶到了。安娜与他一起亲耳听过机械人是怎样无懈可击,同样对张骆山非常好奇:
“你这几天怎么过的?”
“就东躲西藏呗!”张骆山说,“机械人太依赖程序了,不够灵活,比我同……仇家差多了。只要避免被镜头识别出来,它就找不到我,别‘转角遇到爱’就行。”
“唉,主要还是布莱克给我争取了时间,阿兰又很乖。功不在我。”
提到布莱克,大家都陷入沉默。
他偷偷瞄了眼维利斯特,却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大概是担心他又不舒服。
但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刺激点已经使用过、失效了,还是别的原因,除了几分希望这个话题快点翻篇的焦灼,他没有太多不好的感觉。
这时,门被推开,是酒馆的女医生把阿兰抱回来了。
视频里那个女孩儿已经擦干净身体,换了一套干净舒适的衣服,安安静静趴在医生肩膀上。房里多了几个陌生人,她只扫了一眼,眼睛就盯地板去了,不给半点儿反应。
“没有大碍。”医生说,“有点擦伤,已经都处理好了。”
“老板让我检查一下她下面,我也简单查过了,新伤旧伤都没有。她身上还有点儿肉,养她的人待她不错,没有欺负过她。”
“那她现在是……?”安娜问。
医生把阿兰交给他们:“现在就是吓着了,有点儿精神衰弱,不肯说话,最好能在熟悉的地方多休息。”
之前,米兰达是把阿兰寄养在一对值得信任的老夫妇家里。
但在阿兰争夺战中,那一家人全死光了,连仆人后来都被戈洛夫的下属补枪,没留一个活口。
熟悉的地方,是肯定回不去了,但熟悉的人还有——
米兰达坐在昏暗的安全屋角落,低垂着脑袋,有意不去看时间。
每多过一分钟,阿兰还活着的希望就少一分。
他不想开灯,不想吃饭,不想做任何事情。
他希望时间概念能被模糊,不仅每分每秒无限拉长,还倒着往回走,把一切留在还未开始的瞬间,让阿兰还好好生活在那对老夫妇家里。
可偏偏,讨人嫌的饥饿不愿放过他,在他耳边低语:
又过了好久啦!
你该吃饭了。
还要吃吗?
阿兰吃饭了吗?
要不要就此自杀算了?
反正,他是不可能回戈洛夫身边做秘书了,等那些大人物的博弈结束,他估计还是会死的。
但他不敢去死。
无论阿兰现在是落到了谁手里,对方无非都是希望从他身上榨出价值。他不怕死,可如果他都撒手人寰了,还有谁管阿兰的未来呢?
他还没有给阿兰交换来生存保障,他不能让自己的价值失效。
再等一等吧!等那些奇迹般打败了阿南德的人,给他也带来渺茫的奇迹。
米兰达精疲力尽地坐着,突然,安全屋的门开了,有人疑惑地“诶”了一声,打开了屋里的灯。
强光耀眼发眩,数秒后,他逐渐看清,是晴、“医生”,还有骑士来了。
“医生”没戴面具吗?
怎么脸上那块儿不是白色。
他把眼睛眨了又眨,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医生”的脸,是“医生”怀里抱着一个人,个子小小的。那人到了新环境,正回头小心观察,与他直直相望。
有点儿像阿兰。
又出幻觉了吗?
也许真的应该吃几口了。
他揉揉眼睛,无论是不是幻觉,都想看清楚些。
可手指触及眼睛,竟湿漉漉的。
——模糊他视线的,早已不是骤然亮起的灯光,是在看清楚之间,他的心已经意识到,那个人的真假。
“医生”身上那个小个子蹦了下来,像他们第一次在大街上遇见时一样,炮弹似得撞了过来,带着哭腔的声音劈在他耳朵里: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