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开着光脑的信号，吸引走机械人，给张骆山争取时间。戈洛夫那种草芥人命、目中无人的家伙，应该不会算到有人会为了别人去死吧？

至于为什么是他——与他相比，张骆山更有战斗力，更敏锐，带着孩子更有可能逃出去。

他只是一个做地图的侦查而已，地图已完成，发给张骆山就是了。后续，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哈哈，机械人只有一个，追了他，可就不许再去追别人了哟！

布莱克放缓了速度，退到张骆山身边。

张骆山快速瞥了一眼他的光脑，用眼神示意他怎么还不拆毁，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瞬间，这个刚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惊异，随即变成了了然，认可了他的方案。当他们跑过一个路口时，他拐弯，张骆山没再跟上来。

独自一人在这陌生又熟悉的街道里穿梭，明明死亡还在向他逼近，他的灵魂却轻快得要飞起来，戈洛夫和机械人仿佛皆是过眼云烟。

他一边跑，一边打开群聊。

输入栏里，一些字词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很久之前，他就在柏妮丝那儿存了遗书，免得生命休止符降临的刹那太突然，什么都来不及留下。

未曾想，原来这一刻到来时，他是有时间留下点儿什么的……在人生最后的一段路上，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呢？

思来想去，他最后还是想和维利斯特说几句话。

维利斯特，我的朋友。

我不知道你到底姓甚名谁，但我知道，你是一个在中心圈有权有势、却非要跑到中心圈外“不务正业”的怪人，做着我们当地人都懒得做，也做不到的事情。

你能在中心圈外，找到当时身处中心圈、偷偷调查你的我，那现在，应该也能找到我的尸体。

为我收尸吧，我的朋友。

我这一生，出过最远的一趟门，就是去看看中心圈的高楼大厦，光怪陆离。

也许是因为我的职业病，觉得未知的东西都有点儿可怕，像千万条人命都填不饱肚子的深渊巨兽；也可能是因为曾经的我太心高气傲，不愿面对这世上还有我摸不清楚的千尺深潭。总之，我没有再向西，转身从容又惊慌地回到了科维亚。

我因此没能去王庭的最西边，亲眼见见大海是什么样的。

等你找到我，麻烦把我的尸体烧成灰，撒到那条玛卡鲁河里去吧！

冰山与雪原的融水汇成河流，贯穿我熟悉的科维亚，一路向西奔腾，永不回头。希望它能带我去看看，机械王庭究竟是怎样的广阔。

等我用自己丈量完土地，我将涌入大海，随洋流飘向未知之远方。

愿死亡能把我此刻的勇敢无畏延长至永恒，令我拥有此生未抵达的潇洒自由。

谢谢。

维利斯特想着，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盒子，里面只有一支烟。不是其他抽完了，是因为他一次只能从柏妮丝那儿薅两三根，不然会被柏妮丝肘击的。

他在口袋里又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他的金属打火机。

咔嚓。好久没用，没着。

咔嚓。这里太冷了，没着。

咔嚓——

火焰跳动，他叼着烟低头，把烟点燃，吸了一口，没什么味道，总是平静又淡然的，只有暗香。

他或许应该自己去买烟。之前他尝过齐格弗里德的烟，那个味道很冲，但不用去超市都知道，这里不会有那位“大艺术家”抽的那口。

太贵了，卖不到圈外来。

缓缓呼出烟雾，他继续对方雪霁说：

“无论是谁，只要满足了死亡的条件，就会从‘活着’立即切换到‘死亡’。这个过程是很快的，没有任何人能真正预料生离死别的瞬间，哪怕那个人决心赴死。”

“就像这样。”

手腕一抖，打火机的盖子盖上，火便熄灭，

“很轻很快地一下，死亡就来了。”

“大家都会死的。只不过，有的人是寿终正寝，有的人是英年早逝。有的人会像路边的野草，清洁工一个除草机，尸体就被摆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有的人会如理查德·瑞恩，身死魂消，他的功绩也不会被遗忘，无数人不理解他，却真心尊重他。”

“雪霁，死亡没有那么可怕，只是一种生命的状态而已，毁灭不了那个人所创造的价值。很多事情，都是无法再修改的，死亡只是很常见、很普通的其中之一。”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蘑菇才发出一点儿闷闷的声音：

“……他会后悔吗？”

“不会吧。”他又吐出一口烟雾。

少年终于抬起头，对着面前的帐篷布，可能是在想什么，也可能是脑袋放空了。

好几分钟后，方雪霁说：

“我想回去。”

“你怎么回去？”他晃了晃手臂上的污染检测仪，“亲爱的，你还散发着污染呢。”

方雪霁猛地回头。

维利斯特笑脸相迎：“我的防具很好，扛得住。”

“万一呢？你这是在玩儿命！”

“玩命又怎么样？”他不在意地耸耸肩，“我是什么很保守的人吗？我玩命的时候很少吗？”

“我就喜欢待在你的污染区里。酒馆的人会戒严周围，不让别人误入，这里只有我们俩。你伤心、你难过、你痛苦、你狼狈，都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

“哇塞~想想就感觉好幸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