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眼睛瞪大,终于在悲愤之间露出几分震惊和委屈。
见方雪霁理智尚存,应该不会咬下来,维利斯特大着胆子,把手指往里探了探。
少年体表温度不高,口腔里的温度也似乎比常人低一点儿。他按下不安分的舌头,指腹触碰喉咙后部的咽部,那里富含迷走神经末梢,立即引起了少年的呕吐反应。
手上血液与唾液湿润一片,他低头看,见对方发红的眼睛上,那层水雾终于随着呕吐带来的生理性眼泪一起流下来,才把手指抽出来。
他希望方雪霁能哭出来。
经过一次次的失控,他算是看懂了,方雪霁的失控是与失去在乎的人挂钩的。
如果把露露踢开,单让他凭自己的直觉,把面前的少年当成一个人类来看的话,方雪霁每次的失控反应,都很像是创伤后应激:
创伤再体验——噩梦有没有他不知道,方雪霁没提过,但闪回和生理反应是绝对有的,现在就很明显。
回避——这个也是显然。
退一步看,之前方雪霁无法理解“难过”,意识不到自己在流泪,还有对自己一些事情的避而不谈,都是一种记忆回避;进一步看,方雪霁到底为什么失忆?
如果不是因为中毒,他高度怀疑,是因为某些记忆太痛苦了,方雪霁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让过去一片空白。
再说,看面容、眼睛颜色、发色,方雪霁应该是很纯血的玄天人。
既然那么在意舅舅的死亡,为什么不方雪霁从来没提过想回玄天秘境看看呢?
因为这种深刻的创伤,无论他多少次拉紧方雪霁的项圈,无论他给方雪霁戴上了多少束缚工具,意义都是暂时的。
只要出现类似的事情、类似的感觉,这个少年就会瞬间被拉回到过去,去面对那些无法接受和消化的庞然痛苦。他们见面的那一天,只有“此刻”的方雪霁从荒原里走出来了,“过去”的方雪霁,大概仍与尸体一同深埋雪中。
而面对创伤,面对恐惧,面对危险,人无外乎战或逃两种反应。
有些人选择逃,这不是错;
有些人选择战,这也没问题。
可是,人怎么能永远在战斗呢?
他不介意方雪霁复仇,他支持方雪霁复仇,毕竟有仇不报非君子。哪怕那位仇人已经不如当年恶毒、没有当年强大,只要受害者身上的创伤一日没有被时间治愈,仇人应付出的代价就一日不可被时间掩埋。
他只是希望,方雪霁的人生里不要只有复仇。
他希望这个有点可爱的少年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是为了生存才花许多时间看书,是为了兴趣爱好,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哪怕是喜欢他的脸和身材,总来骚扰他,他也喜闻乐见,诚邀方雪霁天天来骚扰。
如果实在悲伤难过,那就大哭一场吧!
哭有什么不好的呢?失控和污染难道就是天理难容的吗?如果清醒需要用血来换,还不如不要呢!
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流,维利斯特没听到声,特地凑过去瞧,发现方雪霁没有再咬自己。没声音,大概是已经有不出声的习惯。
他退了回来,坐在旁边说:
“两个小时后,我会把项圈还给你。”
少年没应,转了个身,缩到角落去了,像帐篷里凭空长出好大一只黑漆漆的蘑菇。
“听得见我说话呀?”他戳黑蘑菇,“怎么不理我?”
蘑菇只是蘑菇。
他只好对着蘑菇自言自语:
“其实,在看到布莱克的遗言时,我就差不多知道,布莱克一定会死了。”
“从布莱克在群里发出小女孩的视频,我就在搜索他们的光脑定位。但在机械人出现后,原本一起逃跑的两个定位,就消失了一个,是张骆山的。”
“从之前张骆山提到的那次逃亡过程来看,他应该是意识到光脑信号会被追踪,于是又把光脑给砸了。”
“这件事,布莱克不会不知道。”
“但直到安娜找到他的尸体,布莱克的光脑都一直健在,不然我们也无法及时赶去给他收尸——”
“他是自愿的。”
“自愿吸引机械人的注意力,自愿赴死。”
回头想想,自他来到科维亚,就认识这个侦查猎人了。他几乎可以想象到,他的朋友是怀着怎样的心态,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那个时候,情况紧急,危险的敌人紧紧咬在身后,而支援的人还相隔甚远。
只靠他们自己,有什么办法可以逃出金柏区?
维利斯特想不出来。
布莱克大概也想不出来。
哪怕张骆山是3级修行者、是个厉害的情报员,哪怕布莱克能精准带路,可护着一个小女孩儿,在对方的主场地盘里,应对一个专业的杀人机器,还是太困难了。
他们根本没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让一步看看呢?不要有全身而退那么高的要求?
只要不是傻子,一瞬间,一个可以试试的方法便能浮现在他们心里:
把这个孩子扔下。
反正,戈洛夫和机械人应该只是想得到这个孩子,以此要挟米兰达。至于他们,无足轻重的路人罢了,杀与不杀影响不大。
但……如果为了活命自保,就丢下这个孩子和米兰达,他们一开始为什么要踏上这条道路?
像猎人会馆里的其他猎人一样,只做一些领主允许的事情,不是更乐得自在吗?或者干脆去为领主办事,成为领主的得力爪牙,不是能得到更多荣华富贵吗?
狂奔中,布莱克的嘴里叹出一声无奈,向后散在风里。
他不能再跑了。
就算要跑,也不是和张骆山、小女孩一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