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雪霁的光脑没连耳机，枪声和布莱克的喊叫声直接飞出屏幕，回荡在安全屋里。

看着米兰达瞬间惨白发青的脸色、难以抑制的手抖，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人非要安娜先发誓答应，才能把这个条件说出口了。也知道，为什么非要戈洛夫去死——

这是一个活的小女孩。

他本来不是什么好人，安娜能和他合作，说明也不是个对法律寸步不让的人。

一旦先暴露了小女孩的存在，等同于让他们捏住了米兰达的软肋。只要把刀架在小女孩脖子上，恐怕无论他们提什么要求，米兰达都会答应。

米兰达只能逼安娜先发誓，只能赌安娜还有骑士精神。

再看瑞恩给他们提供的证据。

据他浅薄的了解，戈洛夫等人所做的事情，本应该发生于双方都同意的成年人之间。

可仅仅因为戈洛夫和一些人的特殊癖好，他们就或强掳、或买卖地，弄来了这些没有性同意能力的小孩，在非自愿的情况下侵犯他们，完全不顾这种行为会给他们造成怎样的身心伤害。

看着这些小小年纪就要被强行夭折的受害者，米兰达会想到自己不惜代价，也要保护的那个小女孩吗？

显然是会的。

所以，米兰达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所以，米兰达想要杀死眼前这个可能会对小女孩伸出魔爪的禽兽。

哪怕领主的秘书的身份可以给他许多便利和庇护……

但伴君如伴虎，米兰达能保证自己永远是戈洛夫所重用的秘书吗？

不能。

只可惜，事不随人意，金柏区领主不是迟钝的傻子，原来早就发现自己秘书藏着一个小女孩，也知道秘书对自己心有叛逆。于是，在发现米兰达出现异常行为后，立即派人去抓米兰达的把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布莱克和张骆山快他一步觉察了问题，留在了那里，把人及时抢了出来。

“这是你妹妹？”

他把光脑怼到米兰达面前。

“她，她……”米兰达结结巴巴，“她只是我捡来的！不是亲的！”

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亲的也能如此在意吗？

现在不是纠结这件事的时候，方雪霁把光脑收回来的短短半分钟，群里又弹出好几条消息：

“救命救命救命！”

“十万火急！”

“我们遇到那个机械人了！”

机械人有多难对付，他们已经知晓。哪怕张骆山是个3级修行者、是个专业能力很强的情报员，也很难带着一大一小全身而退。

安娜脸色也一沉：“我没带枪！”

他直接把“名”抛过去：

“走，别告诉我你不会用刀——米兰达，自己在这儿呆着，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妹丢到河里喂鱼！”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朝金柏区赶去。群里，维利斯特也回复了，说正在过来与他们汇合的路上，正在锁定布莱克的光脑信号。

可仅仅过了几分钟，他和安娜刚刚赶到戒严的金柏区边缘，布莱就克又发了两条消息。

光脑屏幕上，言简意赅：

“维利，帮我收尸。”

“骨灰撒到河里吧，我想亲自去看看大海是什么样的。”

方雪霁猛地怔在原地。

收……尸……？

“收尸”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这一行字，脑袋里像灌了水泥，怎么都转不动了。

荒原，雪地，手心里冷硬的触感，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睛，嘴角边咳出的黑血，宛如冰雕一般的尸体……一幕幕在他脑海里闪回。

舅舅为什么死了呢？你醒来的时候，他不是还有一口气吗？为什么没有救活他呢？就算实在没有救人的能力，为什么不和他再说说话呢？你为什么犯了这么多错？

布莱克为什么也死了呢？当时他要留下来的时候，为什么你不和他一起？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都是我的错。

都让是我我消的失错吧都没是有我我的大错家都都是会我轻的松错快都乐是不我会的受错伤

“方雪霁！”

有人在嘶声喊他的名字，声音熟悉。

他侧耳听了听，发现用不上耳朵，声音是直接在他脑袋里响起的，零九九在喊他：

“方雪霁，这里是市中心！”

“稳住，稳住，不要在这里散发污染……你会后悔的！”

污染？

他僵硬地歪了一下脑袋，感觉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状态，现实似乎正吊在一根头发丝儿上，轻轻误触，最后一根弦就能断掉。

恍惚间，他抬起头，视野明明暗暗地照出安娜的身影，嘴巴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眼里是焦急与疑惑。

没有惊惧。很好。

安娜身上应该常备抗污防具，离这么近都没有感受到异常，说明他还没有造成污染区。

所有事情都还没有到最糟糕的那一步，布莱克只是发出了那样的信息而已，未必就是无可挽回了，只要他们尽快支援，就可能有救。维利斯特也马上就到，肯定会有办法的。

现在他应该……

双手攀上自己的脖颈，他现在应该拉紧那根银色的链子，强化项圈带来的抑制力，让自己恢复正常。对，项圈上的银链。

但那玩意儿到底在哪儿呢？他为什么怎么都摸不到？

越急越容易出错，好在这时有人一个漂移，把车准确停在了他身边，帮他拉紧银链。

维利斯特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不是叫你多想想我吗？！”

收紧的项圈带来窒息感，脑子里的水泥像是突然变成了白油漆，把一切思绪粉刷覆盖，只余空空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模模糊糊的，他能分辨出安娜在和维利斯特说什么了：

“他怎么了？！”

“他状态不太好，交给我就行。我把布莱克的光脑信号追踪发给你了，你独自去救人，可以吗？”

“可以！”

“我……”

现实感一缕一缕地回笼，他很想说他没事，他可以一起去，他能帮上忙，但被项圈勒紧的脖子难以支撑他把话说清楚。喉咙的不适令他下意识地想吞咽，可吞咽也是困难的。在束缚之下，他最好什么都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