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把你召回？”
安娜一进门，格雷厄姆就忍不住站起来问。
方雪霁也很好奇原因。
以他对安娜的浅薄了解，面对召回，刚刚拿到新证据的安娜肯定说明过情况、争取过，却还是这样的结果。
难道有什么非安娜不可的事情发生了？
阿南德的毒有点复杂，想要根除，需要更多魔药材料，柏妮丝便带着几人先回酒馆了。
这会儿，安全屋里只剩他、维利斯特，以及格雷厄姆。
他打量安娜神色，银发红眼的少年抱着相册进来，盔甲已经换掉了，神色黯然，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好像还有些恍惚。
面对被自己拉入伙的律师，想解释什么，却难以开口。
维利斯特抬手，按下格雷厄姆的焦虑，把相册递了过去，让这位律师先自己找点儿事做去。
转头给安娜到了杯温水：
“刚才你接了个通讯就走了，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安娜欲言又止。
“如果我们能帮上忙，说不定可以帮你更快解决问题。要是不方便说的话，那就算了。”
维利斯特语调温和，没有任何质问与强迫，一副管它是垃圾还是狗屎，都能淡然而稳定地接住的模样。换作他，他肯定就招了，但安娜遇到的问题似乎很复杂，脸上交杂出倾诉的欲望和难以启齿的羞愧。
安娜双手不断摸着手里的杯子，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解决不了的。”
“我都不知道它到底算不算是‘问题’。”
骑士团召回她，其实没什么事。
他们只是听说了安娜在外正使用着骑士特权，于是多加关注。不久前，她审判一失败，他们就收到了消息，立即传讯阻止她继续。
因为，这场审判本不在骑士的工作范围，是安娜自己非要打的，结果打输了。骑士团的复兴来之不易，是用血泪和生命换来的，他们可不想给自己没脸找脸丢。
……但丢脸和丢命相比，孰轻孰重，不是显而易见吗？
方雪霁没搞懂其中的逻辑。
就算安娜又让戈洛夫找到办法脱罪了，代价也仅仅是丢脸而已；可如果安娜不在，审判战线被拉长，却是会加大证人和律师的被灭口概率的。
正是因此，刚才的格雷厄姆才焦虑、恐慌，害怕下一次审判时，安娜不能再站在身边。
维利斯特听她说完，继续问：
“我猜你和他们接着发生了争执，那才是最令你不舒服的，对吗？”
“……对。”
银色脑袋失落地垂下，
“我再次强调了领主之流的存在，说明了这里有很多人正遭受着迫害，而守护王庭子民应该是我们骑士的责任。”
“但是，他们竟然认为我是在追求功绩，说我的行为不会受到任何表彰，继续干下去也是没用的。”
“我和他们吵了一架，他们吵不过我，就说我仗着是十近卫里唯一的女孩儿，又得王的青睐，就真把自己当骑士团大小姐了，实际只会捣乱……真的吗？”
“我想了想，感觉这段时间以来，我的确做得不够好。”
“如果我真的是一名够格的、优秀的骑士，大概不用你们协助，自己一个人就能把科维亚城的事情都平定清楚了吧？”
“忙活了这么久，到头来，法律的力量仍是籍籍无名，还得让你们帮忙杀阿南德。”
“我继续待着这里，真的有意义吗？说不定审判戈洛夫又会失败，我在这里，只会碍着你们动手。”
——明显不是这回事。
安娜话还没说话，他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骑士的到来毫无意义，柏妮丝和维利斯特之前为什么不动手？安娜明显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把这场要改天换地的行动胜率大大提高。
但反驳的话在喉咙里辗转半天，被另外的强烈疑问挤下去了。
他拘谨地举起手：
“我可以先问个问题吗？”
安娜抬起头。
他说：“中间那部分我没听懂。其他骑士怎么会一边赞美你，一边否定你？你是不是哪里听岔了？
“赞美？”
“对啊。”方雪霁觉得很奇怪，“我在书上看，大小姐一般指旧时代富贵人家里的长女，没错吧？”
“我之前听你说，你的父母都牺牲了，说明骑士王不是你爸，对吧？那他们说你是大小姐，不就是赞美你、觉得你有当家做主的潜质吗？”
“呃？”
安娜卡住了，惊疑不定地瞧着这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
通过这段时间和晴的接触，她觉得这人绝不是文盲，顶多有时候会冒出点儿脑回路清奇的话语。
可这个问题……是不是太“清奇”了？
给她一种，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人类，是个正在进行人类社会适应性训练的机械人的感觉。
“机械人”的数据库还不够丰富，于是理解不到许多人心照不宣的贬低意味，单纯无邪。不过，想想此人杀人时的利落，她从这份无邪里又尝出几分冷漠和残忍。
“呵呵。”一旁的长发男人似乎端不住了，漏出点儿讥讽的笑，
“不是误会，是一种污名化。”
在当下语境里，多数被称做“大小姐”的长女，家里基本都沾点儿钱权名利，连带着大小姐出门在外时，也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但有些人——不止年轻女性，还有中年的、老年的、男的——这些人的脑子不太好使，手握权力和金钱，却毫无家教，只会肆意妄为，仗势欺人。渐渐的，不少人就对有钱有权者的印象变得很差，又以偏概全地波及了整体。
再加上有时男性对女性的贬低与打压、长辈对小辈的傲慢与不屑，久而久之，“大小姐”就首当其冲被赋予了刁蛮任性之类的含义。
“……所以，”
给晴解释完，维利斯特话锋一转，直直盯着她，
“斯托洛纳爵士，为什么他们要用这样一个被污名化的词语批评你、否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