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中秋宫宴还有半个月,你这阵子多歇着,别又把自己折腾病了。”他低头看她,月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些。
“对了,中秋那日,我也会在。”
唐迟抬眼。
“别问我具体在哪儿,”楚天阔抬手制止她,“我也不知道。殿下的规矩,你懂。但总之——”
他顿了顿,又说道。
“暗处有我呢,走了。”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偏殿重归寂静,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此后数日,景阳宫的日子平静得近乎乏味。
唐迟每日卯时起身。白日里或誊抄文书,或研墨侍笔,或按他吩咐查阅典籍。傍晚他批折子时,她便静立一旁,添茶换烛。入夜后待他歇下,方回偏殿。
日复一日,规行矩步。
他待她和从前一样——温和,偶尔指点她字迹工整与否,或是某处记录当如何更清晰。
只是他不再让她出景阳宫的门。
取膳、传话、递送物件,都由小太监经手。
这日午后,詹景钰在书房见客。
来人是翰林院侍讲周谨,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是那种在官场沉浮二十年仍不改书生气的耿介之人。他与詹景钰议的是今年秋闱科考的弊端,言及某些关节,声气渐高,几乎忘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子。
唐迟在一旁添茶,低眉顺眼。
周谨走时,詹景钰破例送到书房门口。
“周大人,”他的声音清晰道,“江淮水患的赈灾章程,下月户部复议。大人若有良策,不妨早做准备。”
周谨脚步一顿,回头深深看了詹景钰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长揖到地。
唐迟立在门边,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朝中二十年,一无党援,二无奥援。”詹景钰没有回头,声音平淡,“每逢大议,孤掌难鸣。”
唐迟没有说话。
“明年春闱,”他顿了顿,“该有人帮他。”
她垂着眼,将茶盏轻轻收入托盘中。
她想。该有人帮他的。
她的手在托盘下顿了顿,只是一瞬。
“东宫那位,最近可是春风得意。”詹景钰面色不改道,“江淮那边的事他办得漂亮,父皇虽没明着夸,可那份江淮总督的空缺人选一直悬着——你猜皇兄是想留给谁?”
唐迟知道答案。江淮总督,掌管三府一州的漕粮、盐政、赈灾。那是肥缺,更是要职。
“李懋。”她说。
“李懋是他的人,可李懋品级不够。”詹景钰道,“他得把自己真正信得过的人塞进去。中秋宫宴,皇兄一定会借机促成此事。”
唐迟转过头看他。
“属下明白。”
中秋宫宴前三日,詹景钰去了太后宫中问安。
唐迟难得有了半日空闲。她没有去偏殿歇息,而是立在书房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梧桐树出神。
秋意渐深,梧桐叶已黄了大半,风过时簌簌作响,落下几片枯叶。
“唐姑娘。”高公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唐迟转身。
高公公手里捧着一只红木托盘,上头整齐叠放着一套衣裳。不是宫女常服,而是月白色的——料子是上好的暗纹云锦,领口袖边绣着银色的缠枝莲纹,雅致矜贵。
“这是?”唐迟微怔。
“殿下吩咐,中秋宫宴那日,姑娘穿这身。”高公公将托盘放在案上,垂着眼,“尚衣局赶了七日才得,姑娘试试是否合身,若有不合,还有三日可改。”
唐迟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抚过那云锦细密柔滑的纹理。
月白色。
她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平稳:“请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姑娘客气了。”高公公顿了顿,又补充道,“殿下还说,若姑娘觉得哪里不妥,可自行斟酌修改。不必事事回他。”
不必事事回他。
唐迟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高公公退了出去,槅扇轻轻阖上。
书房里只剩下她一人,以及那套铺陈在红木托盘上的、月白色的云锦宫装。
窗外秋风又起,梧桐叶沙沙作响。日光透过窗棂,在那银线绣成的缠枝莲纹上流转,像落在深潭表面的、细碎的涟漪。
唐迟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将那托盘轻轻推远了些。
没有试。
中秋前夜。
詹景钰召唐迟到漱玉轩。
她到时,轩内除了詹景钰,还立着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人。
一人身形精悍,站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存在感极低。另一人是个女子,身材纤细,——是那种走在宫道上,绝不会有第二眼回眸的寻常。
唐迟心头微凛,连忙移开视线。
暗卫。
三皇子麾下养着一批人,行事隐秘,从不与宫中明面上的护卫、侍卫发生任何交集。
唐迟与楚天阔是其中之一,却也并非全部。
唐迟自小与楚天阔相识,两人心照不宣,却从未问提过其他同伴信息。
这是詹景钰定下的规矩。
他手下暗卫不知彼此身份,各有各的线,各有各的差事。今夜是第一次同时召见两人。
詹景钰坐在书案后,手边依旧是那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中秋宫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太和殿西庑设亲王座。东宫与本王各占一列。”
他吹了一下茶 。
“敏贵妃的座次在殿东,与宗亲命妇相邻。”
两道黑影垂首静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宫宴,御前献礼后,觥筹交错之际,会有目光落在不该落的地方。”詹景钰的语气像在谈论明日天气,“届时就需要有人盯着动静。”
他指的是谁,在场无人不知。
那女子低声道:“属下明白。”
詹景钰点头,转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
“杨贰。”
那个被唤作杨贰的男子应声:“属下在。”
“你的差事,不在殿内。”
杨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