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迟在小厨房门口站了许久。
“嬷嬷,今日是我连累您了。”
刘嬷嬷摆手,接过哪里凉透的杏仁酪,“小迟,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我先回去了,谢谢您的杏仁酪。”
唐迟转身,走出小厨房,穿过那道方才詹景钰驻足过的月亮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回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恭谨得体的壳,此刻正从内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着,稍一用力,便会四分五裂。
可她不能让它裂。哪怕里面已经碎成齑粉,外面也必须完好如初。
她来到主殿门外,停下脚步。
高公公依旧守在那里,见她来了,眼皮微抬,并未言语,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殿下在等她。
唐迟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雕花槅扇。
詹景钰背对着门,站在那架顶天立地的书架前,手指缓缓滑过一排排书脊,似在寻找什么,又似什么也不找。
唐迟在门槛内停下,垂首:“殿下。”
他没有回头,手指在某处停顿了一瞬,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意翻了两页,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夜月色尚可。
“唐迟,你回来几日了?”
“回殿下,七日。”
“七日。”詹景钰重复了一遍,将册子放回原处,“七日内,你去私厨,去了两次。”
唐迟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她只是跪了下去,将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透过骨缝传递着某种清醒的警讯。
“属下知错。”
詹景钰走到书案前坐下,拿出一只木匣。
“知错什么?”他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点困惑,仿佛真不明白她为何请罪,“本王不是说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像一阵风,像一句恩典。
可她太了解他了。
詹景钰从不说无关紧要的话
唐迟没有动,额头抵在手背上,维持着跪伏的姿势。
“过来看看这个。”
唐迟垂首走近。
詹景钰打开那只木匣,里头静静卧着一柄玉如意。通体莹润,雕工精绝,如意头上以金丝镶嵌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流苏是罕见的雨过天青之色,在烛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难得一见的珍品。
“这是今年中秋,本王预备呈给父皇的贺礼。”詹景钰将那玉如意托在掌心,语气随意道,“你觉得如何?”
唐迟的目光落在那玉如意上。
玉料、雕工、镶嵌,无一不是顶尖。更重要的是,这柄玉如意形制古朴,纹样却暗含巧思——缠枝莲是佛家祥瑞,金丝镶嵌彰显皇家贵气,天青流苏隐有“雨过天青、海晏河清”之意。
献给龙体欠安的帝王,再合适不过。
“殿下心思缜密,此礼甚佳。”唐迟如实答道,“玉质温润,寓意吉祥,陛下定会欢喜。”
詹景钰听着,指尖缓缓抚过如意头上的缠枝莲纹。
“甚佳……”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唐迟脸上。
“既然你觉得好,”他说,“那中秋宫宴,你便随本王同去。捧着它,呈到御前。”
唐迟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甚至忘了维持那副恭顺的壳。
詹景钰看着她骤然失态的反应,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似乎只是烛火的跳动。
“怎么?”他问,“不愿意?”
“殿下……”唐迟她强迫自己稳住,一字一字从齿间挤出来,“奴婢身份低微,随侍御前献礼,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詹景钰将这四字在唇齿间缓缓碾过,“你是景阳宫的大宫女,随侍本王身侧,有何不合?”
“可之前——”
“之前是之前。”詹景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和,却不容置喙,“如今是如今。”
他将玉如意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那一声轻响,像尘埃落定。
唐迟站在那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下意识去抗拒,詹景钰将这变化一分不差地收入眼底。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害怕。害怕被推到人前,害怕成为众矢之的,害怕从此身份与他死死绑定在一起。
但詹景钰不在乎。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情愿,而是她的可用。
“唐迟。”他唤她。
唐迟抬眼。
“你觉得,本王让你随侍御前献礼,只是为了将你摆到明面上?”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烛火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却将那双眼睛里的幽光映得愈发深邃。
“不——”唐迟开口,又顿住。
不是。
詹景钰自然不会那么无趣。
中秋宫宴。帝后御前。满朝文武。宗亲命妇。
一切都是有目的的。
“江淮的灾报,你今日誊抄时看到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水,“七个县,遭逢水灾。东宫那位,已经通过李懋之手,往那里派了三拨人。”
她知道这件事。今日誊抄时,那些冰冷的数字、简略的地名、程式化的灾情描述,在她笔下一个个成形——淹没田亩两千三百顷,冲毁房屋四百余间,待赈灾民一万七千口。
一万七千口。
那些人都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官府不会造册,史官不会记载,只有一个无名的诗人留下两句诗:“西风卷地黄云暮,不见当年荷锄人。”
东宫派去的人,不会是去写诗的。
“名义是查赈,实则是收买。”詹景钰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地方官,乡绅,甚至灾民中能领头闹事的。”
他顿了顿。
“他要的不是江淮安稳。他要的是江淮欠他一个人情。明年青黄不接时,这笔人情,就得用别的东西还。”
唐迟知道那是些什么东西。
官位。粮道。盐引。兵权。
也许还有命。
赈灾是收买人心的最好时机,一粒米换一滴血,一斗粮换一条命。太子在江淮埋下的每一颗钉子,将来都可能成为刺向政敌的刀。
“父皇身体欠安,精力不济。东宫的动作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遮掩。”詹景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唐迟的指尖微微一紧。
“中秋宫宴,你随本王,玉如意由你呈到御前。”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骨,“二十七步。从殿门到御座,二十七步。”
他的手指停在如意头上那朵金丝缠枝莲的花心。
“二十七步之内,敏贵妃会看你。太子会看你。满殿的宗亲命妇、朝臣贵眷,都会看你。”
“他们会猜你是什么人,和本王是什么关系,景阳宫将这样一个陌生宫女推到明前,究竟意欲何为。”
“你每走一步,那些目光就会在你身上多停留一刻。他们的揣测、忌惮、好奇、轻视……都会落在你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更有重量。
“这就是本王要你做的。”
唐迟没有动。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簇极细的光。
“你不必去争、去斗、去杀人不见血。”詹景钰的声音低缓,像在教授一门功课,“是让你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清楚——景阳宫有这样一个女子,她站在本王身侧,她接得住那些目光,承得起那二十七步。”
“他们会查你的来历,会试探你的深浅,会想从你身上找到本王的破绽。”
“他们会越查越空白,越查越没有破绽,他们就会越谨慎。”
他看向唐迟,“他们会猜测,这个凭空出现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猜三皇子是否有了他们不知道的密信,是否掌握了他们猜不透的筹码。”
詹景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次是真的有些笑意了。
“你能做到。”
唐迟看着那柄玉如意,看着那朵金丝缠枝莲,看着烛火在光洁的如意面上投下的、轻轻摇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