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偏殿的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唐迟睡眠很浅,几乎是立刻就醒了。她起身披衣,拉开门,门外站着一名年纪与她相仿的宫女,手里捧着一叠整齐的宫装。
“唐姑娘,”那宫女垂着眼,声音细细的,“高公公吩咐,让姑娘换上这身衣裳,巳时去正殿伺候。”
唐迟接过衣裳,淡青色宫装,料子比普通宫女的好些,但也不是顶好的。
“知道了,替我谢过高公公。”唐迟道。
宫女应了一应,悄声退下。
唐迟关上门,将宫装展开。她认得这衣裳——是景阳宫大宫女的标准配置。之前自己在宫中的身份也不过是从不必露面的洒扫宫女,主要是为了执行起一些秘密任务是更容易隐藏身份。
而现在……唐迟攥紧衣裳,将自己摆到明面上。
“为什么…”
她换上宫装,对镜梳头。
镜中的女子美得出尘,脸色却有些苍白,眼底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高公公来时,她已垂首立在偏殿门口,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唐姑娘随咱家来。”高公公道,“殿下今日在书房见几位大人,姑娘便在门外听候吩咐。”
“是。”
穿过景阳宫的回廊,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与墨香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詹景钰的味道。
书房外已候着两名小太监,见高公公领着唐迟来,皆垂首退后半步。
“你在此处候着。”高公公低声道,“殿下若唤茶,便进去。其余时候,莫要多听多看。”
唐迟心下了然,安静地立在门边阴影处。
不多时,里头传来交谈声。是詹景钰的嗓音,与几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应和着,谈的是江淮水患后的赈济事宜,间或提及几个官员的名字。
唐迟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个摆设。
约莫过了一炅香的功夫,里头谈话声歇,门被推开,三位着绯色官袍的大人躬身退出来。
唐迟低眉,余光将这几张脸记了个大概。
待他们走远,里头才传来詹景钰的声音:“进来吧。”
唐迟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垂首走进书房。
书房宽敞明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典籍累累。詹景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什么。
“茶放这儿。”他头也未抬。
唐迟依言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正欲退下,却听他道:“站住。”
她停下脚步,垂手而立。
“宫里的规矩,想必你也还没忘。”詹景钰翻开文书,语气平淡,“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得擅自离宫,不得与外人传递消息,尤其是那些不该有的旧识。”
“遵命。”唐迟恭顺回道。
詹景钰拿起一份文书,“今日将这些誊抄一遍,字迹须工整。另外,将那边架子上第三排的《水经注疏》找出来,本王午后要看。”
“是。”唐迟依言行事,铺纸研墨,坐下开始誊抄。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詹景钰偶尔会出声询问一两句文书中的细节,或是指点她某处记录的方式。
午后,詹景钰小憩,唐迟得了片刻闲暇。她并未回偏殿,而是轻车熟路地溜去后殿的小厨房,那是小宫女小太监偷闲的宝地。
果然,隔着一段距离,就听到隐约的嬉笑声。唐迟放缓脚步,脸上那层面对詹景钰时的恭谨面具悄然褪去,嘴角勾起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狡黠笑意。
她悄无声息地凑近,只见厨房内,几个相熟的小宫女和小太监正聚在一起,手里捧着热茶和点心,说得眉飞色舞。
“……真的假的?永和宫那位昨儿个又发脾气了?砸了什么宝贝?”一个小太监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
“可不是嘛!”一个圆脸小宫女接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是陛下赏的一对琉璃盏,就因为茶水温了些,直接摔了!啧啧,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脾气就是大。”
他们议论的是宫中一位嫔妃,出身显赫,性子骄纵。
另一个瘦些的宫女神秘兮兮地插嘴:“哎,你们听说没?东宫那边,最近好像挺热闹……”
“嘘!小声点!”圆脸宫女连忙制止,紧张地左右看看,“东宫的事也敢乱嚼舌头!”
“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瘦宫女不以为然,但声音还是压得更低了,“我有个同乡在东宫浆洗房,她说最近总看到有生面孔出入,穿的虽普通,可气度不像一般人,还神神秘秘的……”
唐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像往常一样,带着几分好奇凑过去:“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有好吃的不叫我?”
众人看到突然出现的唐迟,都漏出了惊喜的神色
“啊!唐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那个叫秋菊的小宫女连忙站起来去拉唐迟的手。
另一个叫春燕的高兴道,“听说你前阵子出宫办差去了?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你了!”
“就是就是,少了你,八卦都少了几分趣味!”小太监阿福也笑道。
在景阳宫内,除了在詹景钰面前必须谨慎,与其他相识的宫女太监相处时,她难得放松下来。
小厨房的刘嬷嬷是宫中老人,看着唐迟长大的,见她回来,嘴上虽然絮叨着“瘦了”“在外头吃了苦”,手下却不停,总悄悄塞给她一些刚出炉的点心,或是炖得软烂的补汤。
“尝尝,特意给你留的桂花糕,用的是今年新下的桂花,香着呢!”刘嬷嬷将一块还温热的糕点塞进唐迟手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爱。
唐迟也不推辞,笑嘻嘻地接过来,小口吃着。
见她回来,大家谈兴更浓了,将刚才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道:“还有啊,听说太子妃前几日召见了好几位夫人,赏下去的东西可不少,光是江南新进的云锦就好几匹呢,寻常诰命夫人可没这体面。”
云锦?唐迟想起楚天阔昨夜提及的异常赏赐,心中记下,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范围,比如哪位侍卫长得俊,尚衣局新来的绣娘手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