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眉眼弯弯,话语俏皮,偶尔冒出两句无伤大雅的抱怨。
“你是不知道,你走后,殿下虽然没说什么,但景阳宫的气氛一直绷着。”秋月一边吃东西,一边低声道,“尤其是前阵子,东宫那边动作频频,殿下心情就更不好了。你回来也好,殿下身边总得有个让他放松的人。”
唐迟眉眼弯弯:“我哪能让他放松,不添乱就不错了。”
说笑间,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鸣,是提醒各宫准备晚膳的时辰了。
唐迟立刻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点心屑,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恭谨神色:“呀,光顾着跟你们闲聊,差点误了正事。我得回去看看殿下醒了没有。”
“唐迟姐姐快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小宫女们忙道。
她匆匆回了主殿,但眉宇间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的轻快,却没那么容易立刻敛去。
几日后的午后,詹景钰在书房小憩。唐迟得了空,又溜到了小厨房。今日刘嬷嬷做了她最爱吃的杏仁酪,奶白色的酪体,撒着碾碎的杏仁粒和干桂花,香气扑鼻。
唐迟端着一小碗,靠在厨房门边,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听几个小宫女兴奋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中秋宫宴。
“听说今年宫宴,各宫娘娘都要献艺呢!不知道会有什么新奇节目?”
“再新奇,也比不过去年敏贵妃那曲‘霓裳羽衣舞’吧?听说皇上当时龙颜大悦,赏了好些东西呢!”
“哎,你们说,今年三殿下会献什么礼?去年那幅‘万里江山图’,可是让皇上夸赞了好久……”
唐迟听着,眉眼含笑。这些鲜活琐碎的议论,带着人间烟火气,让她暂时忘却了身处何方。
她跟着调侃了一句:“说不定殿下今年懒得费心,直接送盒月饼呢?”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的询问:
“哦?在议论本王送什么?”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厨房内外瞬间鸦雀无声。
唐迟浑身一僵,手里的小碗差点脱手。她缓缓转过身,只见詹景钰不知何时站在了小厨房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负手而立,唇边噙着那抹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阳光透过门廊,在他身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站在那里,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却精准地锁定了唐迟,以及她手中那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杏仁酪。
刘嬷嬷和几个小宫女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噗通跪倒在地:“殿下恕罪!”
唐迟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迅速起身,和其他人一样跪倒在地,垂首敛目,脑中飞速运转。
他怎么来了?不是在小憩吗?看到了多少?听到了什么?
詹景钰缓步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走到唐迟面前停下,目光先是在那碗吃了一半的杏仁酪上扫过,然后又落在唐迟低垂的头上。
“看来,嬷嬷手艺也是不错的。”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调侃,但跪在地上的众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奴婢失职,请殿下责罚。”唐迟以头触地,声音平稳,却掩不住那一丝紧绷。
詹景钰沉默了片刻。厨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灶膛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才轻轻笑了一声。
“都起来吧。”他语气依旧温和,“一点吃食而已,本王还不至于如此小气。”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谢恩起身,却无人敢动,更无人敢抬头。
詹景钰看向唐迟,问道:“杏仁酪,好吃吗?”
唐迟硬着头皮:“回殿下,刘嬷嬷手艺很好。”
“是吗?”詹景钰点点头,忽然伸手,用指尖在唐迟唇边轻轻一抹——那里沾了一点点白色的酪痕。
他的指尖微凉,动作自然。唐迟却像被烫到一般,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猛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反应似乎取悦了詹景钰,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用方才那方素白丝帕擦了擦指尖。
“看来在外头跑了这些时日,规矩是有些生疏了。”他声音轻缓,“连吃东西,都这般……随性了。”
刘嬷嬷和几个小宫女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唐迟垂下眼睫,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奴婢逾矩,甘领责罚。”
“责罚?”詹景钰轻笑一声,视线扫过那碗剩下的杏仁酪,“你喜欢这个?”
不等唐迟回答,他已转向刘嬷嬷:“嬷嬷手艺既然得她夸赞,往后每日午后,便送一碗到偏殿。”
刘嬷嬷连忙叩首:“是,是,老奴遵命。”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却比方才更加粘稠窒息。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噼啪”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唐迟依旧跪着,手里还端着那个瓷碗,指尖冰凉。
“宫有宫规。该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该说什么话,心里要有数。明白吗?”
“奴婢明白。”唐迟低声应道。
“明白就好。”詹景钰终于移开目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兴之所至,“今天的事,都到此为止。”
说完,他转身,施施然走出了小厨房,衣角消失在月亮门外。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厨房里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刘嬷嬷拍着胸口,后怕道:“哎哟我的老天爷,吓死我了……谁知道殿下突然就出现了,在殿下跟前当差,以后可都要长点心啊……”
唐迟站在原地,眼神暗沉,她抬手,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愉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宫里熟悉的枷锁感。
她知道,她的偷闲结束了。詹景钰不喜欢事物脱离自己掌控,这个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
詹景钰从不轻易责罚下人,尤其不会当众发作,那不符合他伪装温和的表象。
他更喜欢在无人处,用更妥当的方式,让事情回到他设定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