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内烛火跳动,梅香清冷。
唐迟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开始跑马灯:
——他今天穿的月白色,心情不好还穿这么素净,果然疯子的审美都异于常人。
詹景钰缓步走近,月白袍角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他在唐迟面前停下,略略低头看她。
“瘦了。”他温声道,伸手似要拂开她额前碎发,查看那道疤。
唐迟心里警铃大作。太熟悉了,经典桥段——先示好,再下刀,最后算总账。
“伤得不轻。”他评价道,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那处新生的皮肉,“疼吗?”
唐迟眼皮都没眨一下:“谢殿下关怀,已无大碍。”
“是么。”詹景钰收回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她皮肤的手指,每一个指节都擦得仔细。
他唇角笑意未变,“看来西境风沙害人,倒是让你乐不思蜀了。”
“殿下言重了。”她垂着眼,语气尽量平稳,“西境一行,确有不少波折,未能及时传讯,是属下失职。”
“波折?”詹景钰轻笑一声,终于抬眼看向她,却没什么温度,“说说看,都有些什么波折,能让本王派去的人,数月杳无音信。”
最关键的来了。
当今圣上龙体欠安,正值朝堂党争,西境混乱时刻。
詹景钰自然不会将眼线直接安排进殷安王府的核心。
那太蠢了。
皇子私查亲王,尤其是手握重兵的亲王,这在多疑的帝王眼中意味着什么?
都得死!
所以,唐迟的任务原本只是在外围观察、搜集情报。至于她如何混入王府,与谁接触,经历了什么,皆是计划之外的事。
那她只能赌一把,现在所有关于王府内的重要信息,皆是自己一张嘴说的算了。
“属下与殷安王府内一些人物有所接触,探知镇国公府与西境边贸确有勾连,且牵涉甚广。詹承渠对此似有察觉,有所动作,但详情未能深探。”唐迟避重就轻,捡了相对安全的部分说。
矿脉、容渺投诚、乃至她最后的交易和离开方式,她都不曾提起。
“哦?这倒是意料之中。”詹景钰拿起案上一支玉杆狼毫,在指间缓缓转动,“本王怎么听说,你与那位宋先生,倒是惬意得很,最后还一同远走高飞,去了什么……春别山?”
唐迟头皮发麻。楚天阔这王八蛋,传消息倒是快!
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但“远走高飞”这四个字,被他念得又轻又慢。
她稳住心神:“宋谈青心怀西境民生,有些见识。属下与他虚与委蛇,是为获取更多信息。至于春别山……乃是权宜之计,为了脱身。”
“权宜之计?”詹景钰手中的笔停了。
他站起身,缓步绕过书案,走到唐迟面前。月白色的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唐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额角的疤痕上,那里已经淡了很多,但在烛光下依旧清晰。
“看来,这趟西境之行,让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詹景钰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也让你忘了,谁才是你的主子。”
空气凝固了,连烛火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属下不敢。”
“你不敢?”詹景钰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直起身,将手中的玉笔放回笔架,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唐迟,你不但敢,而且胆子大得很。”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夜色中沉寂的宫苑,声音平缓,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你是我一手栽培的人,本王助你离开京城,以流民身份混入殷都,不是让你去当什么济世救人的活菩萨,也不是让你去和那些酸腐文人谈什么民生疾苦。”
他转过身,目光如冰锥般刺来,“我要的是镇国公府的底细,是他西境经营的虚实,是他对朝廷、对东宫、对本王的态度。可你给了我什么?一些无关痛痒的边贸传闻,和一个跟王府谋士远走高飞的故事?”
唐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辩解无用,诉苦更蠢。此刻,她需要给出一个能让詹景钰暂时放下不满、或者说,还能看到价值的理由。
“殿下,”她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詹承渠非庸主,其府邸内外,明暗线交织如网。属下根基浅薄,若强行触碰核心,非但难以成事,反而会暴露殿下在西境的眼线,打草惊蛇,破坏大局。”
她抬起眼,迎上詹景钰审视的目光:“属下与宋谈青接触,确因其人特殊。他虽为詹承渠幕僚,却心怀异志,对镇国公府在西境所为不满,更对詹承渠某些激进手段心存疑虑。春别山之事,一来是为脱身,二来……也是想看看,能否借此机会,留待日后有可用之机。”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镇国公府与西戎边贸的细节,属下未能拿到铁证。但可以肯定,此事牵扯极深,且詹承渠已有察觉,并开始暗中布局应对。”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她的私心与詹景钰的利益做了捆绑。
詹景钰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那双眼眸显得更加深邃难测。
良久,他缓缓道:“动荡?依你看,会是何种动荡?”
“边贸利益链断裂,引发的内部倾轧;詹承渠整顿西境,与镇国公府旧势力的冲突;乃至……”唐迟声音压得更低,“若詹承渠手中真有能动摇镇国公府根基的东西,朝堂之上,怕也不会太平。”
詹景钰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
“你倒看得明白。”他走回书案后坐下,姿态放松了些。
詹景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父皇近年来对西境关注日增,对詹承渠这个手握重兵的皇叔,更是心存忌惮。东宫那边,也对西境的军权和财路虎视眈眈。”
他抿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在唐迟身上:“你带回来的消息,虽然零碎,但也印证了本王的一些猜测。镇国公府在西境的手,伸得太长了。詹承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们斗起来,对京城而言,未必是坏事。”
唐迟暗骂一声。果然,皇子们关注的,从来不是边民疾苦,而是权力博弈。西境的动荡,在他们眼中,或许是削弱对手、搅浑局面、从中渔利的机会。
“所以,”詹景钰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西境的事,暂且放一放。你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待在宫里。”
“你长途跋涉,身上带伤,先好好将养几日。”詹景钰的语气带着关切。
唐迟微怔——这就翻篇了?
“就还住回你原来的地方。缺什么,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告诉高公公。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要随意走动,更不要接触任何人。”
原来的地方——指的是詹景钰寝宫的偏殿。
“是,谢殿下。”唐迟低头应下。
“楚天阔。”詹景钰唤道。
“属下在。”一直降低存在感的楚天阔连忙上前。
“你留下。”詹景钰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