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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笼鸟归金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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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楚天阔躬身。

“去吧。”詹景钰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案上的文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唐迟再次行礼,迅速退出漱玉轩。

高公公依旧守在门外,见状,无声地在前引路。

夜色深沉,宫道上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唐迟跟在高公公身后,一瘸一拐,走过熟悉的宫道,穿过一道道宫门。

景阳宫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清晰——这是詹景钰的居所,也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

偏殿在景阳宫的西北角,独立成院,有一道小门与主殿相通,平日里都是锁着的。

高公公打开院门,里面一切如旧。小小的院落,三间厢房,陈设简单却干净。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此时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

“殿下吩咐了,姑娘需要什么,尽管跟咱家说。”高公公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只是没有殿下的允许,姑娘最好不要随意走动。”

“我明白,有劳公公。”唐迟道。

高公公点点头,退了出去,院门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唐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四四方方的天空。宫墙太高,挡住了视线,也挡住了自由。

她走进正屋。屋里点着灯,显然是提前有人打扫过。床铺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茶具,窗边甚至还放着一盆水仙,在这个季节里显得格外突兀。

殿内陈设未变,一桌一椅,一床一柜,朴素整洁,与她离开时无异,却处处透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沉寂。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是詹景钰惯用的味道,此刻闻来,却让她觉得沉闷。

偏殿虽偏,却在詹景钰的监视范围内。

掌控欲。

詹景钰从不掩饰这一点。他需要身边的一切都井然有序,需要每一个人都在他设定的轨道上运行,稍有偏离,便会引来他的修正。

内室中,准备好的浴桶正冒着,水汽氤氲。

唐迟褪去一身风尘仆仆的衣裳,踏入温热的水中。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额角的伤疤浸了水,隐隐发痒。她靠坐在桶壁上,闭上眼,任由热水包裹全身。

这样的放松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许多画面:西境漫天的黄沙,王府森严的高墙,思过堂昏暗的光线,废园枯井旁的夜风,春别山清冽的晨雾……

水波轻晃,唐迟整个人没入水中,只留口鼻在外,试图隔绝那无处不在的窥伺感与回忆的侵扰。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神经,就在她几乎要沉溺于这片刻的安宁时——

窗户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响动,像夜风吹动了窗栓,又像……

唐迟没好气的白了一眼,“姓楚的,有门不走偏要翻窗,你是闲的没事干了。”

他对偏殿的布局熟稔得很,毫不意外地绕到屏风这边,背对着浴桶,顺手从旁边架子上扯了块干布,胡乱擦了擦身上可能沾到的夜露。

“啧,这承恩殿的墙是越来越难爬了,巡逻也比以前密。”楚天阔抱怨着,语气却听不出多少紧张,“不过嘛,咱们唐姑娘在这。我估摸着你该泡上了,就来串个门儿。”

唐迟也不恼,笑着调侃道,“少贫嘴。殿下把你单独留下,说什么了?总不会只是夸你告状告得好吧。”

楚天阔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随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桂花糖,新出的,想着你刚回来,嘴里肯定淡出鸟了。”

唐迟眼睛亮了亮。

他转过身,依旧没往浴桶里看,只是倚在屏风边缘,抱着胳膊。烛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那抹惯常的嬉笑淡去,多了几分难得的正色。

“东宫的人最近和户部侍郎李懋走得很近,私下密会了两次。李懋手里管着今年江淮漕粮的调配和赈济款。殿下让我盯着,宫里若有关于江淮粮款、或者东宫那边异常赏赐流出到某些官员女眷处的风声,留心记下。”

唐迟心中了然。这是要从内宅女眷的闲谈、赏赐往来等细微处,逆向推测东宫可能进行的利益输送或拉拢。

“还有呢?”她问,伸手拨弄了一下水面的艾叶,“不会就这点事吧?值得你大半夜溜进来?”

楚天阔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殿下对你带回来的消息,并不全然相信。他觉得你隐瞒了关键。特别是你最后是如何从殷安王眼皮子底下脱身的,又为何偏偏带上那个宋谈青……殿下觉得,这里头的实情,恐怕不止你轻描淡写说的那些。”

唐迟捻着艾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将艾叶丢回水里,溅起细微的水花。“他疑心重,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是啊,所以他把我留下了。”楚天阔语气如常,笑意却不达眼底,“唐迟,咱们从小一起在殿下手底下讨生活,有些话,我得提醒你。殿下这次,是真的有些不悦了。不是因为你没办好差事,而是他觉得……你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甚至不再完全受控。这才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所以,你现在的差事,就是当他的走狗,死死盯着我?”唐迟道。

楚天阔沉默几息,突然又笑了:“哪能啊,我可没功夫整天盯着你。但在殿下眼皮子底下,还是要谨慎一些。”

唐迟听完,良久没有出声。她将手臂搭在桶沿,下巴搁在手臂上,湿发贴在脸颊,眼神望着水中晃动的烛光倒影,显得有些空茫。

“知道了。”她最终只是淡淡回了三个字。

楚天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听到外间隐约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可能是巡夜的太监或宫女路过,他立刻噤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该走了。”楚天阔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夜行衣。

他走到窗边,回头又看了浴桶方向一眼,水汽朦胧,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倚在桶边的剪影。

“赶紧起来吧,小心着凉,你这身子骨现在可经不起折腾。还有……”

他恶劣的笑了,“那疤,宫里上好的祛痕膏多的是,别不在意。女孩子家,脸上留个印记总归不好看,虽然吧,有没有那疤,你也算不上什么美人。”

唐迟抓起手边一块湿布就朝他扔过去:“滚你的!”

楚天阔哈哈一笑,灵活地侧身躲过,身影一闪,便如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屏风后,只余窗棂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窗户被他轻轻带拢。

唐迟闭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

水温确实有些降了,她跨出浴桶,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取过干燥的布巾,慢慢擦干身体。动作间,那些伤疤在烛光下一览无余。

她取出一块桂花酥糖,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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