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更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慕容棠捻动佛珠的速度渐快,显出一丝不耐。
就在子时正刻将过时,竹风轩的侧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是宋谈青。
他看起来比上次在废园见到时更加清瘦,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步伐平稳,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夜谈。
他的出现,让轩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慕容棠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目光如电射向他。侍卫们虽未现身,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陡然浓烈。
宋谈青对周遭的敌意恍若未觉,他走到轩中,对慕容棠微微一揖,姿态从容:“草民宋谈青,见过王妃娘娘。”
“宋先生好大的架子。”慕容棠声音冰冷,“让本妃好等。”
“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宋谈青直起身,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让娘娘久候,是草民的不是。”
他的目光随后落在唐迟身上,极快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唐迟扫了一眼,微微颔首回礼。
“闲话少叙。”慕容棠开门见山,“宋先生想要谈判,可以。但本妃需要知道,你的筹码究竟是什么?王爷西行,到底所为何事?你又掌握了镇国公府多少把柄?”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峙,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宋谈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娘娘肯亲至,足见诚意。只是,在谈生路之前,娘娘是否该坦诚,镇国公府在西境,究竟埋了多少条线?”
“镇国公在暗中操作的事情,想必娘娘也知晓一些内情,应该也了解,王爷不会容忍这些事的发生。”
慕容棠气息一窒,显然没料到宋谈青如此单刀直入。谈判刚刚开始,便已剑拔弩张。
“十三年前那桩旧案,当时镇守西境的将领,容老将军决策失误导致数万边民无辜丧生的秘辛,娘娘也略有耳闻吧。但那影响最终决策的人,其实另有其人吧”
他每说一句,慕容棠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唐迟气定神闲的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骨节。
宋谈青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火漆封口的皮制卷筒。
“这是我这几年从各处搜集到的一些线索。”
“这里面的东西,不足以推翻旧案,但足以证明当年事出有因,容老将军的决策受多方掣肘,甚至……有京城更高层级的授意和误导。这是我能找到的,关于当年真相最接近的记录。”
其中的威胁意味,饶是唐迟,都觉得凶险。今天这场会面,看来是宋谈青专门设计给慕容棠的鸿门宴。
慕容棠眼中燃起火光,猛的站起。
“大胆!暗自调查朝廷密信,宋谈青你是嫌自己命不够长是吧!“
宋谈青却将手一缩,目光如炬:“娘娘不必慌张,既然是谈判,就应该等价交换。东西可以给你,甚至可以帮你谋划如何在王爷面前争取生机。所以接下来,是我的条件。”
“你想要什么?”慕容棠冷冷地问。
“我要你,”宋谈青一字一顿,“在王爷回府,局势最混乱的那一刻,动用你最后能掌控的力量,将我安全送出府。”
慕容棠愣住了。保护他出府?这等同于协助宋谈青外逃!
“你这是要彻底毁了本妃!”她尖声道。
“是给你一条生路。”宋谈青语气冰冷,“王爷如果借此事,扳倒镇国公府在西境的势力,重塑西境格局,将兵权、财权彻底收归己有。而您,娘娘,您不仅是镇国公府的女眷,更是当年那桩旧案负责人有直接关系。您觉得,王爷成功之后,会如何安置您?镇国公府为了撇清关系,又会如何对待您?”
这句话,恰恰揭示了慕容棠最恐惧的地方,生于镇国公府那样的官宦之家,从小耳濡目染便是利益交换与生存法则,她又怎不会知此事一但败露,会有什么后果。
“至于唐迟和容渺,”他补充道,“他们必须跟我一起走。他们知道得太多,留下必死。这也是我对你承诺保证他们安全的延伸。”
慕容棠心乱如麻,就在她嘴唇翕动,几乎要咬牙答应这饮鸩止渴的交易时——
然而,就在这紧绷的对话即将深入之时,异变陡生!
庭院四周,原本沉寂的黑暗里,骤然亮起数十支熊熊燃烧的火把!火光跳跃,瞬间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火光映照下,一队队玄甲亲卫手持利刃,面无表情地封锁了所有去路。
木门被砰的推开。
慕容棠端坐主位,满脸的不可置信,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眼底是翻腾的惊怒、屈辱,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冰冷。
而站在她下首,负手而立,玄衣如夜,仿佛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不是别人,正是——
殷安王,詹承渠。
唐迟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见到那所有不安的源头。
詹承渠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扫过僵在原地的唐迟,最终落回慕容棠身上,语气平淡,“爱妃,解释一下。深更半夜,与府中待罪谋士,私会于此院,所为何事?”
慕容棠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却强自镇定:“王爷明鉴,臣妾是听闻宋谈青那逆贼藏匿线索,意图对王府不利,这才冒险设局,想要擒获此獠,问出王爷西行机密是否泄露!臣妾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哦?”詹承渠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擒获?那本王方才可是听错了?你们要谈判什么。”
慕容棠身体摇晃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臣妾不知!臣妾按照约定前来!此事定是宋谈青的奸计,他故意引诱臣妾前来,想要污蔑臣妾,离间王爷与臣妾,与镇国公府啊!”
她将矛头再次引向宋谈青,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宋谈青表情始终如一,并未辩解。
詹承渠却不接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眼神穿透一切伪装:“爱妃调度府内守卫,暗中搜查,甚至处置了几名涉事仆役管事,这些,本王离府前,似乎并未授予爱妃这般权柄。”
“臣妾是见王爷久出未归,府中流言四起,宋谈青又莫名失踪,恐生大变,才不得已行权宜之计,以稳府内人心!”慕容棠急切辩解,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臣妾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王府,为了王爷。”
“为了王府?”詹承渠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那你可知,宋谈青手里,握着什么?”
“臣妾不知…”
他不再看慕容棠,而是转向唐迟,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唐迟,你来说。你为何在这里,他们到底想谈什么?宋谈青想从王妃这里得到什么?王妃又想从宋谈青那里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