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既然得到了,试试也无妨,我给你找几味相同效果的药材对比一下,你便知道此物的不如意了。”他慢吞吞地站起身,颤巍巍地走向药柜最底层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一边佝偻着腰翻找,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地低声嘟囔:
“不过嘛……老夫年轻时游历西境,倒是听当地人说过,这东西性子烈,喜阴惧阳,往往长在看似绝无可能的背阴枯涸之地,根系反倒可能扎得最深,能找到地下潜藏的水脉。找它,不能看表面,得往下挖,往那最不可能、最不起眼的死地里去寻……”
背阴枯涸之地……往下挖……最不可能、最不起眼的死地……
唐迟的神经一紧!废园枯井!
孙医师这是在干什么?用这种看似闲聊药理的方式,将线索指向了他们上次会面的地方。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多谢孙老指点,看来是我妄求了。”
孙老从角落里摸出几味普通的活血药材塞给她,浑浊的眼睛似乎瞥了她一眼,又似乎没有,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椅子里打盹去了,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梦呓。
唐迟握紧那几味药材,转身走向正在分拣药材的容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怎么样?”容渺低声问。
唐迟没有回答,只是极快地将孙老那番“梦呓”复述了一遍。
容渺眼神一凛:“废园枯井?”
这正是唐迟与宋谈青两次秘密会面的地方。
孙老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陈年旧事。他起身,背着手,踱到药柜深处,开始慢腾腾地整理起那些早已归类好的药材,留给唐迟和容渺一个佝偻的背影。
信息已经传递到了。
唐迟与容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了然。孙老不仅知道宋谈青的失踪,甚至可能知道他们之间的关联,并且隐晦地指出了宋谈青可能的逃脱途径——通过废园枯井下的密道。
“多谢孙老提点。”唐迟对着他的背影,郑重地行了一礼。
孙老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蒲扇,像是赶苍蝇一般。
两人不敢久留,迅速离开了医馆。回去的路上,明显感觉到府内的紧张气氛又升级了。
一队队黑衣侍卫步履匆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偶尔能看到一些穿着幕僚常服的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看来宋谈青的失踪,让很多人都坐不住了。”容渺低声道。
唐迟点头。宋谈青身为王爷倚重的谋士,知晓太多机密,他的失踪,意味着那些曾经与他有过往来、甚至有过利益输送的幕僚属官,都可能被牵连。
王妃的清洗,绝不会只限于底层仆役。
果然,当天下午,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如同野火般在王府底层仆役中秘密传开——掌管文书档案的赵先生,在自家书房内“悬梁自尽”了!据发现的小厮说,书房内有被翻动搜查的痕迹,但具体丢了什么,无人知晓。
赵先生,正是昔日与宋谈青往来颇为密切的幕僚之一。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王府中下层蔓延开来。
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慕容棠显然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拔除宋谈青的羽翼,开始了更公开、更凌厉的整顿,意在用雷霆手段震慑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幕僚团队彻底乱了阵脚。
唐迟和容渺躲在偏僻的小院里,都能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毁灭气息。
“王妃这是要……大开杀戒了。”容渺脸色发白,紧紧攥着拳,“难道她要在王爷回来前,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她和她家族的人,全部清理掉?!”
唐迟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锦瑟院方向隐约晃动的灯火,眼神冰冷:“她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她害怕。害怕宋谈青真的掌握了什么,害怕王爷归来后清算,害怕镇国公府的勾当曝光。”
“但说到底,这似乎都不该是王妃一位深闺女子所需操心的处境…”,唐迟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
夜色如墨,笼罩着陷入恐慌的靖王府。唐迟与容渺对坐于昏暗的油灯下,孙老的暗示和赵先生的自尽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他们必须尽快行动,废园枯井是唯一的线索。
然而,不等他们筹划下一步,次日清晨,锦瑟院的嬷嬷再次不期而至。这一次,嬷嬷脸上不见了昨日的惶急,反而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唐姑娘,娘娘晨起有些乏闷,想请姑娘过去说说话。”嬷嬷的语气不容拒绝,却又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缓和。
唐迟心中警铃大作。在如此风声鹤唳、清洗正酣的关头,慕容棠突然要“找她说说话”?这绝非寻常,难道要对自己下手了?
她与容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担忧。容渺下意识想跟上,却被嬷嬷一个眼神制止。
“娘娘只请了唐姑娘一人。”嬷嬷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唐迟深吸一口气,对容渺摇了摇。
该来的,躲不掉。
“你在这等我,别自己行动。”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清楚接下来行动的重要性,容渺的拳头紧了紧,满是不甘。
“…好,姐姐,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