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下去不行。”一天深夜,在分完最后两小袋陈米后,长清声音沙哑地对唐迟说。
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土壁上,手上还残留着搬运时划破的血痕和泥土。“偷出来的,根本吃不了多久,王押粮官死了,还会有李押粮官、张押粮官顶上来,蛀虫是杀不完的,再去偷,我们随时可能被抓。被抓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土窑里王押粮官那张在窒息中涨紫的脸,胃里一阵翻搅,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对这种方式无以为继的绝望。
“我知道”唐迟没有反驳。她坐在矮凳上,用一块沾了水的粗布,慢慢擦拭着她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银针。
“等。”许久,她才开口。
长清猛地直起身,“等?等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唐迟擦拭银针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针体。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技艺的存在,却也同时映照着她的渺小。
“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她的声音充满着无力感,“冲进粮仓?把粮食都抢过来?”
“长清,我们对抗的不是一个人,不是王押粮官,也不是县丞。”唐迟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现实的冰冷。
“我们对抗的是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权’。是上面拨下来的粮食,经过州府、县衙、军需所……一层层盘剥、漂没,最后到我们手里的只剩沙土的‘规矩’。是那些手握权柄的人,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心安理得把我们的口粮变成他们囊中私财的‘权’。”
“我们杀一个,它甚至感觉不到疼痛,立刻就能换上一颗新的,甚至更坚固。”
“跑?跑有什么用?”
“你以为那些灾民不想跑吗?早就有官兵封锁了南下的通道,他们就在等着这些人在此地自生自灭!”
长清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被哽咽堵住。
唐迟低下头,看不到什么情绪。“或许,我们能等到活人再也无法忍受的那天。”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有些人在她施针时便咽了气,有些人在喝下稀薄的菜汤后悄无声息地冰冷。
每一次,她都只是沉默地合上逝者的眼帘,用那块粗布擦净银针,然后走向下一个微弱的呼吸。
这便能告诉所有难民,还有人没有放弃你。
长清有时会看到她累极了的背影,蜷在矮凳上,手指因为过度使用而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默默递去一杯烧开的,相对干净的水。
“…今天又没了八个。”长清哑声道,他刚刚帮忙抬走了尸体。
唐迟看着帐篷外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才开口,“我知道。但昨天那个咳血的孩子,退热了。”
风雪不断推搡这微弱的烛火,两人沉默着,忽略了这彻骨的冰冷 。
门外突然响起骚动,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女童冲到唐迟面前,噗通跪下,语无伦次地哀求。
“菩萨大人哟!你快看看俺这娃娃啥子情况,身上烫的很哟!!”
“俺求你救救她吧!求你了求你了!!”
“起来!别慌。”
唐迟立刻检查女童,是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高热惊厥,情况危急。她迅速取出银针,凝神静气,寻找着那维系生机的关键穴位。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却稳如磐石。
长清和妇人围在一旁,屏住呼吸,土窑里只剩下女童微弱的喘息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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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唐迟落下最后一针,女童剧烈的抽搐渐渐平复,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时,那老妇人瘫坐在地,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
没有人欢呼,只有那如释重负的喘息。
唐迟缓缓直起腰,擦去额角的汗。她看向长清,长清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交汇,都没有说话。
窑外,寒风呼啸,卷起雪沫。
他们在等。等一个渺茫的转机,或者等一个注定的终局。但在此刻,在这冰冷的土窑里,至少又有了一丝微弱的呼吸,被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这就够了,唐迟想。
这就足够他们,继续等下去。
长清亲眼见证着唐迟口中那“医者当往”的沉重含义。信仰崩塌后的空虚,被一种更为实际、更为滚烫的东西填满——行动。
救一个,是一个!
一日,他们在镇外一处临时搭建的医棚遇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虽也一身风尘,但眼神清亮,手法娴熟老练,正在处理一个复杂的外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