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长清的世界彻底颠覆。
他跟随唐迟进入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村镇。腐烂的气息、绝望的呻吟、亲人离散的哭嚎……构成日常的背景音。
唐迟成了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光。她跛着腿,拄着拐杖,穿梭于污秽不堪的窝棚之间。她诊脉、施针、清理溃烂的伤口、分发草药。
面对哀求,她冷静;面对死亡,她沉默;面对官吏的刁难和愚民的恐慌,她寸步不让,言辞犀利如刀。
“长清,去给我往那当兵的水里下包泻药”
长清不再是旁观者,他成了唐迟的影子。
他学着用布条掩住口鼻,忍着恐惧和恶心,帮她递药、烧水、按住挣扎的病人、安抚哭泣的孩童。
他看到唐迟那双总是沉稳施针的手,在无人处会因腿痛而微微痉挛;看到她累极了就倚着墙根闭眼小憩,额发被汗水浸透;看到她面对无法挽回的生命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沉重的无力感。
每到深夜,两人便在帐篷中促膝长谈,基本也是唐迟单方面思考如何整死官吏。
“我们时间不多了”
“一如春,气候回暖,疫病会传播的更快”
她的目光却穿透摇曳的烛火,投向帐篷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是被疫病和饥饿双重煎熬的灾民。
“累极了就靠墙根眯一会儿,”长清低声道,“后半夜我来守着。”
唐迟放下碗,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能睡。”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黑暗深处,仿佛能看见那些在绝望中滋生的暗影。“疫病要命,饥饿……却能让人变成鬼。”
长清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唐迟指的是什么,这不是臆测。
就在前两天夜里,靠近河滩的窝棚区,发现了一个试图用磨尖的碎石片割断自己手腕的老妇人。被发现时,她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给娃儿…省口粮…”
更早之前,还有为了半块发霉的麸饼,争抢中相互啃咬的场景。死亡的威胁和食物的绝对匮乏,正在一点点碾碎人的尊严和理智,将绝望催化成自毁或互害的疯狂。
“他们不是想死,”唐迟的声音冷得像西境的夜风,却又带着一丝悲悯,“是想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方式,给在乎的人省出一点活下去的可能”
“或者……是饿疯了,眼里的活物都成了食物。”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一种陷入深度思考的习惯。“官府拨下来的粮,十成里落到灾民口中的,能有三成就是老天开眼。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比疫病更毒。”
长清攥紧了拳头,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无力感冲撞着他的胸腔。
“所以,我们守夜,”唐迟的目光终于从黑暗中收回,“守的不仅是医棚的药,是人心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
“防止有人饿到发狂,或许可能会撕碎我们——那会要了更多人的命;更要防着……有人趁着夜色,做出让自己和亲人都无法挽回的事。”她指的是那些在绝望中想要结束自己生命以“节省”粮食的人。
她揉了揉眉心,驱散浓重的疲惫,嘴角又勾起那抹浅浅弧度,“与其被动防守,不如想想怎么断了那些蛀虫的根。”
她又回到了那个话题——整死官吏。这成了她深夜对抗绝望和疲惫的精神支柱,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提神药”。
“我观察了几天,”唐迟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负责转运粮草的那个姓王的押粮官,还有他手下那几个爪牙,每晚丑时换岗,会溜到营地西边那个废弃土窑里……赌钱。赌注,就是克扣下来的粮食和药材。”
她冷笑一声,“一群蠹虫,死到临头还想着发财。”
“你想怎么做?”长清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等。”唐迟的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等一个契机。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或者……一场足够要他们命的‘意外’。”
长清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明白了唐迟为何不肯睡。她不仅在与疫病和饥饿赛跑,更在与那些制造更大灾难的当权者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守夜,是守护,也是狩猎的前奏。
“我跟你一起守。”长清的声音坚定,“无论发生什么。”
夜过三更。
医棚角落,长清强撑着沉重的眼皮,用冷水拍了拍脸。
他看向唐迟——她依旧坐在那个小矮凳上,一条腿随意地伸直,另一条废腿蜷着,掌心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
那姿态,不像是在守夜,倒像是在村口槐树下纳凉发呆。
“困了?”她头也没回,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似的鼻音。
长清摇头,刚想说什么,却被唐迟出声制止了,“差不多了,带上东西去土窑那边。”
唐迟无声地咧开嘴,慢悠悠地站起身,拿起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随意地甩在肩上。
“走,长清,”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我带你看戏去。”,两人搀扶着,一同离开帐篷,身影很快融入黑暗。
废弃的土窑里,火光跳跃。王押粮官油腻的脸上泛着红光,正唾沫横飞地吆喝着牌九。几袋明显不是军粮规格的精米、白面,还有几包珍贵的止血药材,就堆在角落里,成了他们赌桌上的彩头。劣质烧酒的味道混合着汗臭,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