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山脚处也显得荒芜,只剩不知何种鸟的鸣叫在耳边。
唐迟带人安置在一片平坦处,拿出火折子点燃枯叶,试了好几次,才冒出零星火光。
做完这一切,她泄力的躺在土地上,橘黄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小片黑暗,也映亮了苍白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篝火噼啪爆出一个火星。
“呃……”一声极其微弱呻吟,在寂静中响起。
唐迟侧头饶有兴趣的看去,属实没想到这孩子真的能挺过来。
长清的睫毛剧烈颤抖着,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他似乎在努力对抗沉重的黑暗,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借着跳跃的火光,看清了身边那个倚靠着岩石、浑身泥泞的女子。
“……”他想说话,喉咙却干哑到疼痛不堪。身体试图动弹,却引来全身伤口尖锐的抗议,让他痛苦地蜷缩,发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
唐迟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等他喘息稍平,她才拿出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这种感觉让长清十分熟悉,想起那双在山上朝他伸来,满是污血却异常坚定的手。
“是……是您……”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劫劫后余生的感激,“是您……救了我……从……从鸿昭寺……”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却由于牵连伤口而冒出冷汗。
唐迟继续仰躺在地,双眸盯着星空目不转睛,并没有关注长清的一举一动。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滑过沾满灰烬的脸颊。“小僧……长清……谢……谢菩萨……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永世不忘……”
巨大的悲痛和感激交织,让他哽咽不止。寺毁了,师父师兄们……已为一捧黄土……
“唐迟。”她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不是菩萨。”
“救你本也是受人所托,既然你活下来了,我也算此行圆满了”
长清听闻此言,便已知晓师兄他们已离开。
他不顾身体疼痛,连忙跪下,语气中满是恳求,“小僧……已是无根浮萍。我……愿追随施主!为奴为仆,求施主……带小僧一起走!”
唐迟挑眉,撑着手坐起来,目光终于从夜空移到长清身上,嘴角扬起一抹笑。
北边,疫区,九死一生。
她自嘲般,目光扫过自己此刻正传来阵阵钻心刺痛的腿,“我自身难保,带上你,是累赘。你我萍水相逢,缘尽于此。我没有理由要带你走”
长清满脸倔强,眼神异常坚定,“我必须活下去!这绝对不是走水引发的!是人为的!!我要帮寺里的冤魂报仇!恩人,求您带我走!”他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
“你准备找谁报仇?凭你一个孩童,我一个废人?”唐迟揉了揉眉心,觉得这孩子脑子可能撞坏了。
绝望中,长清无意识地摸索着自己破烂僧袍的内襟。手指触到一个硬物——那是他在昏迷前,从倒塌的禅房废墟里,师父死死攥在手里的东西。
对!自己是有线索的!
他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令牌非金非木,入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和一个古老的梵文符号。火光下,边缘的焦痕尤为刺眼。
就在长清看着令牌,再次陷入对师父的悲痛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了过来。
他抬起头,只见唐迟不知何时已转过头,好奇打量着他手中的令牌。
长清小心翼翼的询问:“唐……唐施主?您……可认得此物?”
唐迟耸耸肩。一双眼释然般看向长清,开始自顾自的说,“那个和尚和小孩走了。”唐迟知道他想问什么,“临走前,他说了句话。”
“什么话?”长清急切地问。
唐迟缓缓吐出四个字,“菩萨畏因”,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拐杖,眼中透露些许迷茫。
长清咀嚼着这四个字,佛理顿悟的灵光与现实的惨烈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无言。
他看着唐迟,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和更深沉的感激涌上心头。是她,背负着自身的残缺,踏入了那片死地,将自己从炼狱中拖了出来。
这又何尝不是两人之间的因果呢。
“唐施主,小僧认知浅薄,无法深入参透。”
“也罢。”唐迟不再多言,闭上了眼睛,“天亮后,我们离开这里。”
长清还保持着下跪的动作,听闻此言,意外的看向唐迟,她却早已闭眼入睡。
此刻,一股希望温暖着此刻荒芜的内心,让他感受到了一线生机。
“好梦”
夜过三更,长清在极度疲惫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唐迟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抬头望天。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