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一下那条伤腿,试图找到一个能稍微缓解痛苦的姿势。
每晚都是如此,蚀骨的疼痛将她折磨的不堪,冷汗浸透了鬓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流到了地面上。
“该死啊……”
长夜漫漫,腿痛如附骨之蛆。而她,唐迟,一个跛足的医者,就在这冰与火的煎熬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次日清晨,长清早早就醒了过来,唐迟也获得了短暂的睡眠。
“走吧”她拿过拐杖,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小和尚挎上藤箱,主动过去搀扶住她。
两人没有言语,一步一步的朝城门方向走去。
许是时辰过早,城门守卫盘查的十分草率,随意两眼便让两人通行而去。
唐迟带长清来到城外一处林中,一头壮硕的毛驴被禁锢在此处,她牵过缰绳,拉着它来到了路边。
笑嘻嘻说到,“这是小锦,上去吧,带你感受一下我的坐骑。”
长清慢慢的爬了上去,此后,深知在无回头路。
“——驾!”
接下来的几日,是漫长的跋涉。天寒地冻,唐迟盘腿坐着,将长清按在自己怀中,下巴抵在那光秃秃的脑袋上,纤细的双臂穿过长清身体两侧拉着缰绳。
这些天的相处,长清发现,面前人并不像之前所见那么沉默寡言,相反,她很喜欢与人交谈。
小到飞禽走兽,大到坑蒙拐骗,她都有兴趣听这有趣的传闻,连带着长清也逐渐平复悲伤的心情。
“唐施主,”一日午后,他们在一处溪流边歇息,长清看着唐迟仔细清洗刚采的草药,终于忍不住问,“我们……是要去哪里?”
唐迟将洗好的草药摊开在干净的石头上晾晒,头也不抬:“北境腹地。”
“那边的疫情很严重,自然也能吸引到一些隐居的医者”
“佛祖保佑,施主医者仁心,会得到福报的”长清很虔诚的说到。
唐迟眯起眼睛,笑了笑,声音清澈,“医者,见疫,当往,非为福报。”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知其凶险,避之,疫更炽。知其无解,退之,死者更众。”
那话语里没有豪言壮语,字字句句,都在展示着一颗济世情怀。
既如此,他这条命是她从死地里拉回来的,那么,便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
数日后,驴车踏上了通往北境腹地的官道,空气变得浑浊粘滞,风中夹杂着尘土、草药焚烧的苦涩以及……一种若有似无、令人心悸的甜腥腐败气息。
北境南下的道路已被官兵全面封锁,为了隔绝疫病的传播,此地只可进不可出。
“小和尚,想好了吗,进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唐迟还愿在给他一次选择。
“阿弥陀佛,既已到此处,便没有退回的道理”。
两人带着各自的目标,扎进这随时死亡的危险之地。
路旁景象触目惊心: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落,偶尔可见胡乱堆叠、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尸骸。
“进入此地后,不论发生什么情况,第一件事必须是保证自身安全”
唐迟皱着眉,“灾情重地,我们无法预料有何种危险。”
乌鸦成群,聒噪地盘旋在低空,投下不祥的阴影。
长清坐在驴背上,脸色越来越白。他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青,口中下意识地默念着经文,试图驱散眼前的炼狱景象和那股钻入骨髓的死亡气息。然而,当毛驴绕过一处低矮的土坡,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官道旁,一片略微凹陷的洼地里,白骨累累!并非整齐的坟茔,而是如同被随意丢弃的柴薪,层层叠压,在风雪覆盖下泛着森冷的白光。
几具尚未完全腐烂的尸体混在其中,蝇虫嗡鸣,蛆虫蠕动,恶臭冲天。几件破烂的、沾着可疑暗色的孩童衣物挂在骨堆边缘,随风飘荡,像绝望的招魂幡。
“阿弥陀佛……佛祖……佛祖……”长清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俯身干呕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这不是战场,这是人间地狱!是疫病肆虐后,生命被彻底践踏、尊严被碾作尘埃的赤裸裸的展示!
他心中那尊金光万丈、慈悲普度的佛祖金身,在这片无声的白骨荒原面前,轰然崩塌,碎裂成齑粉。
经文无法超度如此深重的苦难,香火无法温暖如此冰冷的绝望。信仰?信仰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荒谬。
唐迟撑着下巴,好整以暇的看着长清的动作,开口便道“小秃子,怎么不阿弥陀佛了”
“看清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平静,“这不是你要问的‘因’,也不是你要报的‘仇’,但你要抗衡的,是这个世道。”
唐迟指向那片白骨,“佛祖救不了他们,但或许…”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的藤箱上,“这个能。”
她不再多言,牵着毛驴,绕开那片死亡洼地,朝着前方一个升起几缕病态炊烟的破败小镇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