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听到陆清窈轻浅平稳的呼吸声才放下心来。她出了一身冷汗，有几缕发丝凌乱地黏在脸上。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头发理好。

陆清窈在发冷，但她还要留针差不多一炷香时间，没法盖被子，三七在外间，吩咐人去生炭盆和打热水。

苏昭调整了一下姿势，遮挡住从外间和窗户吹来的凉风。他迟疑了一下，终究没忍住，一手扶住她，伸出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很轻很轻地触碰着她眼底的青黑。但很快，他就不再满足于只触碰眼底，指腹轻抚过她的眼睛，眉毛，再向下是苍白的脸庞。再三确认她没事后，担心手上的茧子会让她不舒服，他才将手拿开。

在她施针时，他一直在想，她到底有多疼。她其实一直在忍着，但他仅是这么抓着她手，让她靠着自己，他能感受到她因疼痛在颤抖，感受到她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这还仅是她无法忍受疼痛时才溢出的一些，她真正承受的痛苦怕是远比他感受到的还要痛上许多倍。要是世上有转移疼痛的法子就好了，他来替她痛，这样，她就不必难受了。可惜，这只是他的妄想。

这是他第三次感受到无力了。在他前十六年的人生当中，顺风顺水，恣意张扬，虽恪守着不可骄傲自大的想法，但免不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时他总觉得，自己就算不是天下无敌，也差不离多少，这世上有几人能敌得过他呢？然后，他的腿受伤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他的腿，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无力。

再然后，他很幸运地遇到了她，她不仅治好了他的腿，也带来了他从未体会过的欢喜。他第一次对女孩子动了心，无关身份，无关美丑，只关乎每次看到她时剧烈跳动的心脏，只关乎她。可是他弄丢了她。人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就算他身份再高，权力再大，茫茫人海中也找不到一个他想找的人，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无力。

现在是第三次，他刚知道她因为他受了不少苦，转眼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承受痛苦，在生死之间徘徊，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止不住地想，这一年多，她生病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么过来的？明明说好要护着她，但是他护好了吗？他不是一直自以为自己很厉害吗？可这几日，她不是一直在受伤？他怎么就能让她伤成这样呢？

外间传来陆清安和三七的说话声，陆清安在问陆清窈的情况。

“窈窈。”听到陆清安口中的名字，他看着她昏睡的脸，也轻唤了一声。这是他在心中叫了无数次，却从没叫出口的名字。每次听到陆清安这么叫她，他心里又酸又涩，羡慕得厉害，只是不敢在她面前露出来。原本，他也能这么叫她的。

“陆大夫，我以我性命起誓，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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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窈昏昏沉沉地醒来。

“姑娘，你醒了！”她一睁眼，就看到三七探过头来。

陆清窈想起来，但发现连手指都几乎动不了。经历过一场极艰难地自行施针，体内虽然因为毒被封住了不难受，但浑身上下的骨头和肌肉却异常酸疼。她张了张嘴，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小幅点点头。

三七连忙将她扶起来，一杯水递了过来。

陆清窈抬眸，是陆清安给她递的水。他身后，站着苏昭。他往前了一步，却又顿住，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水入口中，冷热适中。见她喝了水，陆清安紧绷的身体才忽地放松下来。

陆清窈喝完水，又过一会儿才勉强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册子给我。”

三七将那本陆清窈从书房中带出来的册子放到她面前：“姑娘，你要看哪页？”

陆清窈没翻，她很清楚里面写了什么。她将这几日遇到的所有毒物都记在了上面以及相应用来制作它们的毒花毒草。她将这几日的事从头到尾都想了一遍。果然，还是缺少一味最关键的毒物，就是她找了十年都没找到的毒物。她又想到田穗说她小师叔爱种珍贵稀少的花草，能种活快死了的花草。

两厢结合之下，陆清窈有个大胆的猜测，她要找的毒物是一种植株，便算是毒草。田穗的小师叔确实没死，他还将她找了十年没找的毒草给种了出来。那个山洞中的一切，以及她闻到的那股味道，怕是这毒草长成条件十分苛刻，需要尸体以及其它毒物才能种成。只有这样，似乎一切都能说得通了。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种这个毒草？

闻晏说，对方在一个多月前就开始搬离山洞了。这毒草，现在还会在邑京吗？若是在邑京，又会在哪呢？若是抓到人，他们就一定会如实说吗？她觉得很有可能不会，她不能将所有希望都放在抓到人上面。

可时间有些紧了，对方算着时间给她下毒，她也给对方下了套。对方需要确认，她到底有没有中毒。但这一两日间，对方一定会来确认她是否真的中毒了。以对方的谨慎，想必也会有后手，她必须赶在他们来确认之前，试着找到这毒草。

“兄长，我要去你昨日去过的农庄。”

陆清安吃了一惊：“现在？可是你……”

“没有可是，兄长，我要去。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的。”陆清窈看向三七，示意她将药拿过来。

“姑娘，我替你去。”三七没有起身，她将陆清窈起来时滑下去的被子拎起，替她盖好。

她拿过册子，翻了翻：“你在上面写的这些，我也都认识呢。姑娘要找什么，我也知道怎么找，我去就行了。”

陆清窈有些急：“三七！”

“抱歉，姑娘。这次不能听你的话了。”

“窈窈，你要找什么？或许你告诉我们，我和曦宁去找。”陆清安忍不住问道。

“公子，不行的，你们不认识。姑娘要找的东西对她非常重要，所以这一趟，只能我跟你一起去。至于苏公子，姑娘今晚病情会有反复，我不在，你只能留下来。若有万一，至少你还能帮上姑娘的忙。”

苏昭沉默了会儿，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拿出块令牌递给陆清安：“我让未一跟你们一起去，那农庄附近我已让人都围住了，真有什么，你凭这块令牌可调动周围的人手。”至于其他的，以陆清安的本事，不用他多说。

“谢了，”陆清安接过令牌，“窈窈，你放心，我会带着三七平安回来的。”

陆清窈知道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兄长，三七，不管什么都没有你们安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