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意识模糊中,陆清窈咬破舌尖,趁短暂的清明攥紧手掌,袖口的银针狠狠刺入掌心。手解穴上传来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不会再重蹈一年多前的覆辙,只要不在此刻体内剧毒翻涌最剧烈、身体最疼之时晕过去,她就能自救。
“三七,站门口不要动。”
三七又急,又不敢动,担心帮不上忙反而让陆清窈陷入险境。
陆清窈颤抖着伸出另一只手,银针刺入指尖。一针、两针……将几根手指指腹都刺出血后,最后一针狠扎在手腕内关处。仅扎完这些,她就觉得她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完了,呼吸有些急促。
休息片刻后,她忍着剧痛,扶着桌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在桌上拿了本册子,蹒跚往前走了几步,勉力够到了门口,栽倒在三七身上。
“把书房门关上,谁也别进去,让其他人都离远一点。”陆清窈声音很轻,她已经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了。
三七扶着陆清窈,泪水不住往下滚。刚刚她不敢哭,一直忍着,现在反而忍不住了。她胡乱擦了一把眼泪:“我知道了。姑娘,我先扶你回房。”
.
三七扶着陆清窈坐到床上。被她刻意忘记不愿意去想起的一年多前的记忆席卷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仓惶、迷茫、恐惧。之前她还能带着毒发的陆清窈去找蒋奇,但现在蒋奇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抖着手从药瓶中倒出两粒解毒丹,喂到陆清窈嘴边。
陆清窈知道解毒丹对她没用,但还是将药吃了下去。她搭上三七的脉搏,片刻后松开,放下心来,三七没事就好。
三七带着一丝希冀问道:“姑娘,不是毒发对不对?只是刚刚那气味影响到了是不是?很快就会好的是不是?”
“不是毒发,是中毒。”陆清窈看着三七,缓缓摇了摇头。毒发是她体内原本有的毒发作;而中毒,是她体内又增加了新的毒。
“中毒?”
陆清窈扯了扯嘴角,眼中光芒逐渐亮起:“是啊,三七,我又中了同样的毒。”
“我很高兴,三七。我找了这么久,十年了,终于找到了!”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原想着,能对她有几分影响就很好了,没想到,他们竟这么大方。也因如此,她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下毒的这些人很有可能并不是当年给她下毒的人,并不知道她原本就中了这毒,不然,看到她还活着,不会还下对她无用的毒。但不管如何,这毒如此罕有,既是同一种毒,离找到当年下毒之人又有多远呢?
因为激动,陆清窈苍白的脸上浮现几许红晕,呼吸又轻又急促。
三七看陆清窈在笑,先是跟着高兴,但很快她的笑容僵住了。毒发和中毒对现在的陆清窈来说没有区别,是找到了毒,但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要怎么解毒?她脸上浮现更悲切的哀伤:“可是姑娘,现在先生不在,你怎么办?”
她话音刚落,陆清窈身体一软,倒在她身上。
三七整个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姑娘?”
“我没事,还撑得住。”陆清窈声音几不可闻。
“李大夫,对,我去找李大夫好不好。”三七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没用的,试过了。”陆清窈想像往常一样帮她擦掉眼泪,但是手抬起一半又落下。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七从只掉眼泪到压着声音哭。
“姑娘,我还是做不到不难过……做多少心里准备都做不到……而且,本来说好还有两年时间的,我以为……我以为……我不想你死!”
“你家姑娘没那么容易死。师父不在,我自己不是还在吗?”陆清窈倒是想一次性和她把话说完,但她力气不够她一下子说那么多话。她还要留着力气做其他的事。
“三七,帮我把银针拿出来。”
三七先让陆清窈在床屏上靠着,再依言将针灸包拿出来打开放好。陆清窈拿出一根银针,往自己小臂上扎去。银针扎入体内,针尾颤颤巍巍地晃动着。
陆清窈垂下眼眸,不行。施针需要稳定和精准,但她现在手用不上力。
“姑娘,你是想自己给自己施针把这毒压下去?”
陆清窈应了她一声,继续想着办法。
“这怎么做得到?”三七不是不想相信陆清窈,但是实在是太过困难,太过匪夷所思,“当时先生给你施针之时就十分艰难,花了他好多力气;而且先生救你这方法本就逆天,一旦扎错一针可能就功亏一篑。你全身都要施针,每施一针,毒素翻涌,姑娘你既要忍痛,下针还要精准。这……”
“三七,过来扶着我的手。”陆清窈打断她的话。三七说的她又何尝不知,但既然已有了所中之毒的线索,这次无论如何她都会活下来。
三七定定看了陆清窈一会儿,将眼泪都擦干净了。姑娘现在需要她,哭没有任何用处,她不能拖后腿。她靠近陆清窈,扶住她的手腕。
陆清窈又试着给自己扎了一针,还是不大行。看来光是扶着手腕这个方法不行,越到后面,她会越无力。她让三七又试着同时扶住她的手腕和手背,用她手的力量带动她施针的力度。但三七今日刚训练过,两手悬空又不好使力,不一会儿,握着她的手就开始抖了起来。
“姑娘,不行。越到后面会越艰难,就算我今日没有训练,到后面也会撑不下来。”三七又沮丧又挫败。她想帮陆清窈,但是她好没用。
陆清窈勾了一下她手指以示安慰。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她现在需要一双又稳定又有力量的手,同时又要了解她的习惯,知晓针灸的一些知识又不能太懂,想来想去,最合适的还是他。当初默许苏昭那些缠人的行为,是不想看到他难过的样子,没想到曾经的一时心软竟能救如今的自己。
她原不想让其他人知晓她以身犯险这事,或等她好了之后再轻描淡写说一句,但现在看来,至少今日这事瞒不住了。既然这样,顺势而为,后面的事就交给兄长处理。
“让苏昭和兄长过来一趟。”
.
陆清窈身体一半靠在床屏,一半靠在三七身上,阖着双眼。她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几近于无。
苏昭和陆清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场景。
“窈窈。”陆清安想叫了她一声,但他只是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苏昭走近床边,踉跄了一下,手在床架上撑了一下才站住。
三七朝他们做了个小声的动作,才轻声唤醒陆清窈:“姑娘,他们来了。”
陆清窈缓缓睁开眼睛。在等他们来的过程中,她一边需要保持施针所需体力,一边又要抵御体内剧毒带来的疼痛。体内陈毒未清,又中了新毒,陈毒翻涌着想要打破师父留下的桎梏和平衡,新毒又想侵入她的脏腑,夺走她的性命,两相叠加之下,她所承受的痛楚非常人所能承受。好在她中毒多年,已经习惯了一部分疼痛。
陆清窈先是看到苏昭,她看到了他眼里的心疼、后怕、难过,浓重的自责以及歉疚。三七扶着她坐起来一些,她转头看到了陆清安,他也是同样。这是怎么了?
“窈窈,发生了何事?”看到陆清窈睁开眼睛,陆清安总算找回了声音。
陆清窈简单说了一下对方这几日通过各种手段给她下毒,她一时没察觉,中了毒。她担心他们多想,没说是自己主动中的毒。
“能解吗?”苏昭轻声问道。
“自然是能的。”陆清窈撒了谎。
“对不起,是我的错,害你受罪。”
“你别自责,与你无关。是他们用了一种我没见过的毒,我大意了。”
苏昭没说话。他不该觉得她医术与毒术厉害,就放松了警惕。对方狡诈阴险异常,他怎么敢让她就这么一个人面对这些毒物。
陆清窈从他的神情中知道她的劝慰没有起到作用,没办法,只能等她好点再慢慢与他说。
“兄长,他们处心积虑想让我中毒,想必总会确认我有没有事。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引蛇出洞。”
她话说得有些多,喘得厉害,声音越来越轻。陆清安连忙接上她的话:“我知道了窈窈,你别说话了。你是想假装中了他们的毒但又撑着没事是吗?府里和外面盯人我都会安排妥当的,你放心。”
陆清窈点了点头:“让浅影也去。母亲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