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提一口气,姿态愈发谦卑:“还望念在你我昔日同殿为臣,素无仇怨,容某就此离去。”
盖聂静立原地,目光掠过赵高惨淡的面目,心念电转间,已作利弊权衡:就此放他离去,以此人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后续还会召来更多罗网杀手;若取其性命,于扶苏顺利承位固是利大于弊。但此刻端木蓉、伏念等人伤情不明,玄翦体内蛊毒肆虐,若逼得这困兽殊死反扑,恐生变数,累及众人……
盖聂眸色一沉,吾往剑铿然归鞘——终究是护持眼前人更要紧些。
赵高见状,忙撑着古松站起,哑声道:“盖先生胸襟……赵高铭记。”
他身形一晃,便要向后飘退,似是生怕夜长梦多,不愿在此地多留片刻。
但盖聂终究还是低估了此人的狡诈——
赵高所在本就离玄翦不远,此刻退势方起,竟在半途诡异地一折,直扑向玄翦身前那对黑白双剑!
这一下变起肘腋。玄翦正值逼毒紧要关头,周身气机凝滞,眼看赵高十指已触及剑柄——
“嗤!”
衣袂裂空声中,玄翦各大腧穴接连爆开团团血雾。他喷出大口黑血,整个人如受伤的猛虎般合身扑上,以血肉之躯死死抱住了赵高!
这舍命一击快得惊人,赵高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觉一股阴寒之气直透全身——原来玄翦竟强行逆转经脉,自毁腧穴,将体内蛊毒混着本命精血尽数爆出。大半已逼入赵高的口鼻与胸腹。
“你——!”赵高惊怒交加。生死关头再顾不得其他,运起内力猛然挥掌拍出。
“砰!”玄翦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赵高则借着反震之力,带着半身血污,头也不回地扎进密林,狼狈不堪地消失了踪影。
这一幕两败俱伤的生死搏杀,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惨烈,根本未给第三者介入的时机。盖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瞬息之间发生、结束,惊心动魄。
他纵身掠至玄翦身旁时,这位曾经的顶级剑客已浑身浴血,气息微弱。
盖聂小心托起玄翦的肩背,急急低唤几声。
玄翦艰难地掀开眼皮,眼底深处,竟仍跳动着不肯屈服的火焰。他喉间溢出破碎的喘息,染血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我身上还有蛊毒……”
“已无妨。”盖聂沉声道,掌心按上他背心命门穴。实则方才那般惨烈地逆转经脉、自爆腧穴,玄翦早已将全身积毒尽数迫出——此刻他反倒比在场任何一人都要“干净”。
玄翦唇角缓缓上扬,牵起极淡的笑意,气息断断续续:“不必费心……已经没用了。”他缓了口气,看向盖聂,“这段日子……多谢。能跟你们……能这样走完最后一程……很好。”
他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说……我这般干干净净地去见纤纤……她不会失望,对不对?”
盖聂喉头一紧,用力握住他冰凉的手,重重道:“对,不会失望。”
“圃田泽……东岸……”玄翦用尽最后力气,尽量字字清晰,“有个废弃渡口……石砌的望楼……纤纤就在旁边的林子里。”他手指微微抽动,“……拜托……把我的头发……黑白剑……带去……葬在她身边……”
“好。”盖聂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回去。”
玄翦唇边浮起一抹释然,目光渐渐涣散:“多谢……盖聂……和端木姑娘……要好好活……连同我……纤纤那份……一起……”
话音未尽,他眼底最后的光,终于缓缓沉入永恒的寂静。
盖聂将玄翦平放落地,替他阖上眼帘。只觉红尘多舛,世道无常,一股沉厚的悲凉无声漫过心头。
低低的抽泣声忽从背后传来。盖聂叹息一声,走到端木蓉身旁,见她整个人伏在地上,脸颊埋进尘土,肩头不住抖动。
盖聂托起她,让她倚在自己臂弯,指尖拂开已被泪水尘土粘作一团的散乱发丝——她已泪流满面。
她四肢被锁脉针锁着,不能移动,但全程看得分明、听得真切。此刻,强忍的悲伤终于决堤,泪水汹涌而出,很快浸透了他胸前衣衫。
盖聂背起端木蓉,往溪边寻去。果然在溪畔找到了伏念——他与众弟子皆被赵高以锁脉针所袭,动弹不得。
盖聂折返山崖,取来端木蓉的医囊,以磁石先为她取出锁脉针。待端木蓉内息运转如常、手足活动无碍后,也立刻加入救治。二人分头施为,直至日头西斜,方将所有人体内的锁脉针尽数取出。
众人相互扶持,回到崖边。伏念等人虽未目睹恶战,但环顾四周,满地狼藉,玄翦浴血的尸身静卧于黑白双剑之侧,再听盖聂简述方才几番生死相搏,皆默然不语,心底却泛起一片森寒。
盖聂心下思忖:赵高此番身受重创,即便能保住性命,亦需经年调养。加之罗网近来天字级、杀字级高手折损甚多,如今首领又生死未卜,短期内定然无力再行布局。眼下最稳妥之计,反倒是带众人先返回桑海的墨家据点,如此既能及时获取各方消息,又可从容筹谋下一步。
他将这番考量说与伏念、端木蓉,二人闻言皆颔首称是。
盖聂与几名儒家弟子在崖畔掘出一方土穴,将玄翦的遗体安置其中。
端木蓉将素绢包裹的玄翦灰发与那对黑白双剑并置于坟前,退回盖聂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盖聂凝视着坟冢,默然祝祷:“玄翦先生,你若有知,魂魄便请附于发丝之上、双剑之中。等此间事了,我……定护你回到圃田泽,与夫人相聚。”
月华清冷,山风寂寂。
黑白双剑冷峻孤峭,犹若主人生前风姿。
两人在坟前相拥静坐,陪那位孤傲多情的绝世剑客,再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