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行人向东出山,朝桑海方向行去。盖聂谨慎,为避罗网耳目,只率众人拣荒径小道昼伏夜出。所幸距桑海本就不远,如此潜行三日后,墨家的断崖据点已近在眼前。
端木蓉一路将马匹让与儒家年幼弟子,与盖聂并肩而行。眼见即将回到墨家,心头一松,思绪便不由飘散,想些愉悦之事。
盖聂见她唇角含笑却半晌无言,温声相询:“在想何事,这般愉快?”
“我在想,回去便告诉他们,我已修成了内视之境。”她眼角眉梢带着少见的得意,“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小瞧我的武技。”
盖聂被她的神态逗得展眉,微笑着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轻轻别至耳后。
端木蓉看了看他,有些赧然:“我……是不是太忘形了?你未修道家心法,却已至‘虚室生白’之境,何曾自夸过半句……”
“你怎知我不会说?”盖聂嘴角掠过一丝狡黠,“过几日我便去寻小庄,定要当面说与他听——气死他。”
“啊?!”端木蓉讶然侧首看他。夫妻二人相视片刻,终是忍不住一同开怀笑出声来。
“不过此番遭遇赵高,实在侥幸。”盖聂想到了什么,话音渐沉,“他那领域之技尚未圆满。若当真运转自如,你我甫入其中便会遭其暗算,根本等不及我悟得‘虚室生白’寻他破绽。”
端木蓉眸光一凛:“你是说……?”
“他当时的力量,仅够撑起那领域虚张声势,并无余力发起攻击。否则,又何必费尽心机、诱我自残?”
“如此说来……他那时对我滔滔不绝,也并非全然是自矜话多?”端木蓉不禁苦笑。
“嗯,多半不是。正如你与他周旋,亦非出于好奇闲聊,而是替我争取时间。”盖聂手掌微微收拢,将她手握得更紧。
端木蓉忽然轻捶他手臂,嗔道:“还说呢!当时听闻你要换左臂来砍,作势便欲动手——可知我惊得魂都快没了?”
“你夫君就那般蠢,会中他那浅薄的圈套?”盖聂垂眸看她,眼底漾着温润笑意。
“自然不是……”她晃着他的胳膊,“可那时,我的心……险些就要从腔子里跳出来。”
盖聂忆起她当时惊急交加的声音,不由摩挲她的手指。关心则乱,本就是人之常情——任是再理智、再默契的人,也逃不过。
忽听伏念唤他,盖聂走至队首。伏念指着前方道:“盖先生,前面有两道身影,我看有一人甚似墨家盗跖……”
盖聂纵身跃上道旁大树,放眼望去。但见远处两道飘逸非凡的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相互追逐,似在较量轻功。他凝目细观片刻,随即飘然落下,对伏念颔首道:“确是盗跖。”言罢,便提气扬声:“小跖!白凤!”
清越的声音随风送出,那两道身影闻声陡然加速,如流虹破空奔来。
盖聂夫妇与伏念等人抵达断崖据点时,班大师、高渐离等墨家统领已得盗跖传讯,俱在门前迎候。
墨家众统领大多近日方至,本欲等人齐后便往小圣贤庄吊唁荀夫子,不料却听闻小圣贤庄突遭大火,多半弟子罹难,掌门伏念下落不明。众人据探报推测此事背后必有罗网操纵,正忧心忡忡商议对策,忽闻伏念竟与盖聂夫妇同至,当即大喜,纷纷迎出门外。
众人返至议事堂,围坐叙话。待伏念与盖聂述罢途中艰险,满座皆唏嘘不已;闻赵高受创,虽觉意外,亦是称快。
此刻伏念重伤未复,面色苍白,众人心下恻然,不忍再提小圣贤庄惨事,便送他回房静养。
盖聂遂向白凤问起卫庄近况。原来白凤今日来寻盗跖,正是因前两日才随卫庄回到桑海。据他所言,一月前他们曾在城父与韩成、张良会面,彼时尚在荀夫子仙逝之前。其后张良去向,便未再听卫庄提及。
盖聂沉吟片刻,自觉三言两语难尽其意,遂向高渐离索来笔墨,写就一封书信,托白凤转交卫庄。
大铁锤尚未返桑海。然据高渐离所言,博浪沙一击后他已安然脱身,且传信回墨家自请擅动之罪,称此后绝不敢再犯。故无需太多挂怀。
如今据点之内,除盗跖外,端木蓉与其余统领皆已一载未见,久别重逢,自是一片言笑晏晏。她与雪女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仿佛又回到昔年镜湖医庄同住时的光景。
五日后,盖聂接卫庄手书:流沙已确认张良眼下身在阳翟,现正设法与之取得联络。
又过十日,卫庄竟亲至断崖据点,带来最新消息:张良不日将动身前往陈郡农家,欲在神农堂等候伏念,随后二人便可合流,携众弟子转赴商山——
原来焚书令下,儒家在三川、颍川等地的分支为避祸患,已纷纷化整为零,悄然迁入旧楚故地的商山深处。彼处岩岫为壁,云雾作帐,帝国控制相对薄弱,正是乱世中藏典授学、暗续薪火的理想之地。
此外,张良之前已在商山一带有所经营,亦有山中故交可作依托。小圣贤庄本以传经讲学为务,乱世暂移彼处,比之漂泊郡县,自是更加稳妥。伏念听罢并未思虑太久,便决定依张良此策而行。
伏念腰腹创伤虽未痊愈,但在墨家将养半月,兼有端木蓉日日精心调治,如今行动坐卧已无大碍。
盖聂与墨家众统领商议后,皆觉伏念重伤新愈,又要带领这许多弟子长途跋涉,实在难以放心。权衡再三,最终决定由盖聂亲自陪同伏念走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