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注视着那挥下的剑。眼看这逼迫剑圣自残的谋划即将得逞,心头却莫名一紧,几乎不能相信盖聂就这样自断羽翼。
突然,异变陡生!
吾往剑芒一闪,光刃瞬间凝出,一招百步飞剑携风雷之势,生生切开领域,毫无迟疑,以最笔直的轨迹向赵高藏身之处激射而来!
“他怎会……?!”赵高心头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惊骇之下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将催动领域的却邪剑向后一扯,横剑身前。
阵眼既动,周遭凝滞的“天罗刑”领域轰然破碎。水波般的涟漪剧烈一颤,浓郁的白雾迅速消散,四周山林景物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此刻,赵高虽心中仓惶,却已顺势将却邪剑中残存的领域内力转为护身气劲,意图格挡。
而盖聂这招百步飞剑,已倾注了他破除牢笼、扭转生死的全部意志:此剑若成,则众人可活;此剑若失,则万事皆休。因此剑势、剑气、剑意、剑罡尽数凝聚于一线,是他平生罕见的巅峰一击。
“铛——!”
两柄绝世名剑悍然交击,金铁之声响彻林间。
巨力传来,赵高踉跄连退十余步,直至后背撞上一棵古松,方止住退势。
“你……如何窥破……我的方位?”他背靠古松,声音嘶哑,尽显疲态。强行中断领域又仓促回防,已令他内息大乱,与盖聂这全力一击硬拼,更是雪上加霜。
一缕鲜红血线自他嘴角缓缓淌下,在那过分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目。头顶的异形高冠虽被系带勉强拉住尚未掉落,却已歪斜地挂在猩红乱发间,显得异常狼狈。
“你说此间规则由你书写,不过是扭曲五感、封人知觉罢了。对这天地最共通、最不可欺的根本准则,你终究动不得半分。”盖聂语声并无波澜。
赵高勉强压下翻涌的气息,重重喘了几口,哑声问:“不借五感……你如何感知外界?”
“实则,你愈是强改规则、干扰感知,气机流转便愈是剧烈,在这片混沌中也愈是醒目。只是在此被扰乱的领域中,若仍依赖五感感知气机,自然会深陷你布下的虚妄之网,处处受制。”
“所以,”盖聂续道,“要想在此地窥见真实,唯有闭合受染的耳目,寻得全新的‘视物’之法。”
“你找到了?”赵高语中满是惊异。
“机缘既至,确有所得。”盖聂声沉如水,“道家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昔年诵读,只当警句,理解终究肤浅。今日在你这领域内,方算真正体悟其中真意。”
方才逼出锁脉针失败时,端木蓉的那番抱怨,听似灰心失意,实则巧妙地将“外感虽失,内视无碍”这一关键发现,清晰递到了盖聂耳中。
两人心有灵犀。盖聂当即收敛起所有外放神思,将感知彻底转向内在。他默运周天,全身心沉浸于真气在经脉腧穴间流转的微妙触感,以此作为锚点,印证并重铸内心对真实的洞察。
他虽未修道家内视之法,不得见经络具象,然武道至理,万流归宗。凭借精微的真气掌控与对经脉运行的独到理解,竟亦能以心神为镜、真气为引,臻至与内视异曲同工的“照见真实”之境。
随后,他再以这份重归清明的洞察力,如当年在鬼谷研习奇门遁甲时那般,用心“聆听”领域本身的运转与脉动。
万念俱寂中,盖聂被迫外绝诸缘,内守一点,心神在绝境中步入前所未有的虚静——无意间暗合了道家“致虚极,守静笃”的至高心境。心性修为与万千感悟在此刻尽数沉淀、升华,灵台空明之处,生出一片奇异的空阔。方寸之间忽然腾出了整片旷野。
“意”中生眼,豁然朗照!
丹田骤然升起一缕白光,沿中脉冲上眉心。刹那间——
内景澄明,虚室生白;
外障破碎,暗室忽明!
领域中一切迷雾与虚妄,皆如残雪遇阳,悄然消融。
光不耀眼,却无所不在。四周的一切,皆披上一层银辉,仿若月下观雪。领域中众人身形也显现出来,恍惚,清透,甚至能辨出大致轮廓。
而赵高与却邪剑作为维系领域的核心,其气机流转最为剧烈,能量集散最为磅礴,恰似雪夜中的篝火,在盖聂澄澈的心境中,映现得格外分明……
此刻,赵高已无暇深究其中关窍,但盖聂那毫无迟疑、直指自己方位的决绝一剑,已将不容置辩的事实摆在了他眼前——“天罗刑”域的虚妄,确确实实已被勘破。
然而他语音中仍带着几分不甘:“即便方位被你看破,你又如何断定剑速并未受限?”
盖聂道:“初时感觉到剑身枯槁、剑速凝滞,确实令我受挫。但既然视觉、听觉皆可被扰,五感中的触觉大概也不会例外。若要确认剑速是否真被限制,便不能如之前一般倚赖触觉。”
他声音沉静:“我朝地上啐了一口,只不过……刻意运了些内力,加速了其去势。”
赵高目光一闪,旋即恍然:“原来如此……你闻那唾沫落地之声快慢如常,便断定此间并未限速。”
“不错。”
赵高恨恨道:“……我早该想到,一向持重的你,竟忽然行此粗鄙之举——事出反常,必有缘由!”
“赵高,你为与我等对话,虽扰乱了音源方位,却不得不保留住声音的真实传递。可见即便如你,也无法存在于全然虚妄之境。只要你还想感知真实,就不得不为自己——留一道通往真实的窗隙。”
盖聂垂目看向手中长剑:“实则,对你真实的方位,以及剑速是否受制,直到最后,我皆无十足把握。但我已无他路,唯有掷出此剑——”
剑锋微鸣,似在回应。
幸而,那果然是破妄一剑!
赵高看起来疲惫至极,面色灰败,唇边旧血未凝,又添新红。他反手过肩,将却邪剑缓缓归鞘,声音低哑:“盖先生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勘破玄机……赵高拜服。今日之局,是我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