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立刻过来。”
琴酒报了一个地址。
“朔间?”
“……什么?”朔间雪野有些恍惚。
“你现在在干什么?”琴酒质问道。
“在电车上。我不舒服。”朔间雪野说。
“你受伤了?”琴酒问道。
“我发烧了。”朔间雪野说。
“我让伏特加去接你。”琴酒说道。
琴酒没有额外的人性去体恤下属,但也不会过分压榨,他一定要她到场,说明这是一次非她不可的任务。通常情况下,她和伏特加对琴酒而言功能有交叉,有些她能干的事伏特加也能干,比如杀人。有些事伏特加能干,但没有她做得仔细周到,比如情报搜集、保养武器。有些事伏特加做不来,只能她去,比如大部分的技术性问题。
当然也有只能由伏特加能做的事。伏特加给琴酒开车,因为朔间雪野在今年三月份之前都是未成年。
朔间雪野在下一站出地铁站,伏特加已经在出站口等她。上了车,伏特加简单说明了情况。
组织在东京一个据点的负责人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经琴酒确认已经叛逃,现在需要朔间雪野配合搜查他的公寓。这样的事情在组织不是太少见,类似于流行性感冒,每年都有几次,按照琴酒的意思说,赶紧找着杀掉就好了。反正组织底层成员多如牛毛,总有人顶上。
“审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他有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伏特加说。
朔间雪野没有回应,垂着头缓缓打字:「突发紧急情况,正在外勤中,恐无法按时通话,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抱歉,可将信息发至以下加密邮箱,此邮箱无法被追踪。」
“……你和波本的任务进展的还顺利吗?”伏特加看着后视镜里的朔间雪野,“他向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
对于朔间雪野业余时间搞stk一事,组织里只有琴酒和伏特加知情。琴酒问起来,朔间雪野就说了,琴酒也不在意,他不在乎下属的私人生活,伏特加追星他不管,朔间雪野偷摸跟踪别人他也不管,有时还会从朔间雪野这里问问波本的行程,只要不是公安活动,朔间雪野都如实告诉他。伏特加倒是比较上心,但他管不着。他很奇怪朔间雪野为什么非得偷偷摸摸地跟踪波本,都是一个组织的成员了,直接认识一下不好吗。
面对他的问题,镜中的女孩只是一动不动地捧着手机。伏特加等了又等,刚要再问,就看到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溅在手机屏幕上。
朔间雪野在后座上无声地哭泣着。
“……好、好啦,我不问就是了。”伏特加慌了,“波本欺负你了吗?一会你只管告诉大哥,那小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别惦记他了,这个世界上有三十五亿男人呢。”
朔间雪野仍是哭。过了很久,她才按下按键,发送了短信。她用袖子擦干眼泪,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封锁了以叛逃的据点负责人东堂的全部权限,才开口问道:“在他的公寓里找到了什么?”
伏特加暗暗松了口气,说:“资料都已经销毁了,电脑也都格式化了。”
朔间雪野又不说话了。伏特加看向后视镜,朔间雪野敲打着键盘,眼睫湿润,脸上没有表情。
到了公寓之后,琴酒已经先行搜查过一遍,他对着进来的伏特加和朔间雪野道:“太慢了。”
伏特加有点忐忑,朔间雪野越过他走进了房间。
“东堂平时应该不住这里,最近几天他回来过一次,拿走了什么东西。”琴酒环视过房间,家具和地面都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灰尘,其他证据都说明了这一点。“那台电脑里也未必有什么,先查查看,如果没有再从别的方面下手。”
朔间雪野照做。她在检查电脑主机后卸下硬盘,将它接入一个带有指示灯的小型控制盒,再将控制盒连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这是什么?直接插上不行吗?”伏特加好奇道。
“防病毒的写保护器。”朔间雪野看着屏幕上的进度条慢慢加载,开始恢复数据。
过了一会,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朔间雪野对站在窗帘后抽烟的琴酒和伏特加说:“数据恢复了。”
她一边翻阅系统日志,一边说:“这台电脑上一次被频繁使用是在九个月前,之后只有零星开机。这台电脑并没有安装加密系统,但从四天前开始,大约半小时左右,出现了一段非常密集的磁盘活动记录,读取了大量文件。”
她调出另一个窗口:“东堂访问的这个文件系统的修改时间散布在过去五年,在恢复之前就已经被清空了。”
“被删除了?”伏特加问。
朔间雪野没有看他,继续道:“文件的最后访问时间呈现出连续、有规律的递增,符合逐一点开查看、复制的行为特征。他将这些文件通过本地区域网传输到了另一台设备,我可以定位那个IP设备的MAC地址。”
琴酒听后嗤笑:“蠢货。”
伏特加不明所以,问道:“既然没有价值,他为什么要转移这些数据?”
朔间雪野不语,伏特加看向琴酒。
“这里根本没有储存对组织有价值的信息,他从这里转移的恐怕是对他而言有纪念价值的照片或日志。”琴酒冷笑道,“人这种东西,就是会在压力下暴露弱点。那个叛徒既然有心情整理这些,一定是自以为还有退路,这个IP设备指向的地址恐怕就是他所在的安全屋。”
他们顺藤摸瓜找了东堂的安全屋。避过报警系统进了门,东堂并不在,从屋内的痕迹来看他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东堂不是搞技术的,朔间雪野轻易就绕过了防火墙入侵了他的电脑。
她看到了他从公寓传过来的照片,一些合照,几段视频,东堂在屏幕中笑得开怀。朔间雪野处理过很多东堂这样的人,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照片。
“他还有别的几个安全屋,今晚也许不会回来了。”朔间雪野说。
“他的消费记录呢?”琴酒问,刚刚他们在房间里搜出了东堂的行李,里面有护照、枪弹和少量现金,“仅凭那些是不够的。”
“查到了。”朔间雪野说。“三天后有一笔跨国交易尾款到账,根据合同和内部流程,必须由他本人持特定印章和证件到东京的开户银行柜台签署文件,才能把钱转到指定个人账户。”
“不过,收款方账户的开户行在开曼群岛,组织贸易不会用这种账户收大额尾款。汇款路径经过三次中转,用来模糊资金来源。”
“这是一笔黑钱。”朔间雪野道。
琴酒看了眼显示器上那串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数字,道:“这不是这种喽啰能接触到的金额。”
“黑吃黑?”伏特加道。
不论是谁,都一定是组织的一员。
朔间雪野隐隐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是她没想起来的,但她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
持续的发热让她有点轻飘飘的感觉,她感到头脑清醒且麻木,情感被剥离,她放弃了掌控这幅躯体,化身任务的机器,琴酒的工具。因为一旦开始思考,那些被深藏在理智之外的念头就会像蠕虫一样钻进来——她已经违约太多次了,这是否会消磨他的耐心?他会不会为这次合作感到厌烦?会不会觉得她的承诺只是一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