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亭子下，夜不归躺上长椅，翘着腿晒月光浴，双眼用发带蒙着，长发散乱地铺开、垂下椅沿，飘曳如流光。

晚风凉意森森，他闭目养神少顷，忽然问：“有东西来了。你安排的？”

少年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个世界的故事进程并不完全由我掌握，这里的诡怪也不是我培养的班底，而属于湖上轩中躺着的那位。”

夜不归扯下眼罩：“废话真多，‘不是我’三个字烫嘴吗？”

虚空中闪过一双眼睛，朝他狠狠翻了个白眼：“事儿爹，你真难伺候。”

夜不归坐起，长发流水一样在身后泼散开来，头发中段到发尾打着卷。

他简单扎了个马尾，缠好发带：“亭子全晚开放，不管是谁，只要能上到楼顶，就放他们过来。”

“你想要救他们？”少年音不可置信，“为什么？这可不在你的职责范围内！”

“我是管家，服侍和保护少爷小姐们是我的人设，人设范围就是职责范围。”夜不归有些不耐，他最烦跟新生的副本意识解释这些，很多时候祂们跟副本萌新毫无区别，甚至还要更单纯固执一些，“想通过考核就照我说的做。”

“……知道了知道了，狗脾气。”少年音轻哼，“不过我不止想通过考核，也想把回字宅拿到手，当我的本体副本，这个你能帮吗？”

“帮不了。”夜不归想也不想地拒绝，“看看这批参与者能否通关吧，如果他们表现够好，你或许有……”

少年音兴奋地接话：“不低的机会拿到控制权？”

夜不归懒得理会祂的痴心妄想，走到护栏边上，向远处眺望。

水云楼是内外墙区域最高的建筑，与内墙区域的湖上轩遥遥相对，互为犄角，他一眼就能那座古朴典丽的阁楼。

夜色如潮，湖上轩沉没在浓重幽深的潮涌里，隐隐约约透出烛火，安静而柔和地飘摇着，犹如一叶海上扁舟。

那是回字宅副本中最危险的地方，可夜不归此刻凝视着它，却只感到心静。

他想起此地两位主人的身份。

阮将军，闻道长。

夜不归抿起唇角，手指在栏杆上无自觉地轻叩。

“祝你们好运。”

＊

房中已经点上灯，应该是夜不归上楼时顺手点的。程岫跨过门槛，转身掩门，门扉并拢的瞬间，将夜色与自己的影子一并关在门外。

和早上离开时相比，房间里并未多出或减少什么东西，梳洗台上的铜镜静静对门放着，昏黄镜面映不出人面，就像个精美的装饰。

程岫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将它摘下，倒过来浸入一旁装着洗漱用的热水的水盆，顺势坐在台前。

翻开手掌，他的掌心浮现一柄短刀。

赤红刀柄，苍青锋刃，除柄上那枚繁复图案以外再无任何赘饰。

这是一把极张扬的刀，锋芒毕露，光是看着就有眼睛要被刺伤之感，对着自己的持有者也不减锐气，甚至透着一种人性化的高傲。

想起那道软糯的童音，程岫轻叩刃面，清脆嗡鸣扬落之际，童音再次响起：“不要敲我！”

器灵。

心念一闪，程岫将短刀放在桌上，面向自己，以平等姿态与之对话：“抱歉，我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你好，我是程岫，怎么称呼？”

器灵似乎梗了一下，程岫听到了半声短促的鼻音。

又过几秒，它再开口，语气好了很多，奶声奶气地说：“我没有名字，它们都叫我器灵。”

程岫不急着问“它们”是谁，指尖揉揉刀柄：“你喜欢这个称呼吗？”

再次被问住，器灵的沉默时间比上回更长一些，别扭地咕哝：“……不喜欢。”

“那就另取一个喜欢的吧。”程岫托住下巴，“我们会相处很久，每天听着自己不喜欢的称呼，我怕把你的锋芒磨钝。”

耳畔安静半晌，程岫看到短刀翻了个身，小声地问：“我不会。”

“什么？”

童音闷闷道：“我不会起名。”

程岫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它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是我的持有者，能不能帮我……取一个呀？”

程岫想了想：“我为你想一个字，如果你喜欢就先用着，以后有想换的再换，可以吗？”

童音的语调一下高昂起来：“好的呀！你来你来！”

程岫轻敲桌面：“杲，上日下木，太阳悬于树上，本义是明亮的样子。你的刀身为红青二色，正合衬阳光明媚的晴日，不如就用这个字为名，你看怎么样？”

器灵还是个孩子，文化水平不高，把程岫的释义反复咀嚼几遍才完全理解，刀刃轻颤，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