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高兴地说:“我喜欢这个字,以后就叫阿杲,你向别人介绍我的时候也要用这个名字,不可以说我是器灵。”
“好。”程岫摩挲刀柄上的图案,目光深静。
*
今夜是满月,月光如霜如雪,极其明亮,将天地映照成一片冷白。
两处竹林内刮起凄寒的风,细沙絮絮飞扬,环绕竹丛,吹得风铃叮当,木碑震颤,旋成两团深邃灰白的漩涡,向下渐沉。
“砰!——”
木碑后的土丘炸开,风铃下的土层破裂,一只只人手从中探出,反扣地面,将深埋底下的躯体寸寸拔起,重见天光。
他们穿着铠甲,穿着布衣,穿着儒袍。
他们握着刀剑,攥着锄头,捏着毛笔。
他们歪头闭眼拖沓前行,走出竹林的瞬间睁开眼睛,深深凹陷的眼眶里亮起或猩红或幽绿的火光,直直看向内墙的方向。
但很快,他们——它们就被另一种气息吸引,仿佛被丝索牵引,脖颈一点点扭向水云楼的方向。
确认那是生人的气息,它们眼底的火焰燃烧得更为旺盛,迈开歪斜的脚步冲向竹林出口,却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天地剧震,风铃荡响,被一股无形的波动强势压制回去。
“轰——”
风铃声像急促的鼓点,汇成洪流,在竹林里外之间划开不可逾越的天堑。任由它们再如何疯狂地冲击、顶撞,也只能一次次被弹开震退,发出愤怒的咆哮。
但即使是咆哮,也为风铃声无情掩盖。
而在这片可以预见的混乱中,几道阴影悄然掠过鬼群,缓行几步后身形没入虚空,在沿途所有月亮门上的八卦镜里穿行进出,很快便来到水云楼门前,在檐下聚合成一片漆黑深重的影子。
门内八仙桌前坐着六个活人,他们的魂光像火炬一样升腾,明亮灼热,让骨头缝里都浸着寒意的“人”心生向往。
它扒在门边往里瞧,见最大的一簇火炬敲了敲桌子,便飞快散开,钻进墙角砖缝。
片刻后,感应到那道火炬走上二楼,它又贴着外墙蜿蜒游上二楼栏杆,在走廊间滑动前行,来到他的门边,在融进他影子的刹那,被关在了门外。
建筑内的八卦镜是闻道长亲手所设,不可碰触的“禁物”。它直立起身,黑色褪成一件红色宫装,身体从中形成,肌肤莹润雪白,指尖染得鲜红。
又一双手搭在它肩头,只有半截身躯的少年从它脑后探出半张脸来,嘴唇被细细密密的黑色丝线缝住,五官不断移动,黑洞洞的双眼在下巴位置朝门缝里看。
宫装女“人”抚了抚鬓角圆盘似的大红绣球,琥珀色眼球转至眼角,将眼尾处的皮肤挤压得突起变形,目光才得以突破正常视野范围落在少年脸上。
它竖起食指抵唇,指指自己指指房门,再指指少年指指楼上楼下。
少年的面皮波浪一样抖动起来,双眼一前一后地弹跳起落,滑到鼻子位置,恶狠狠地瞪它。
它掩嘴笑了笑,忽然偏头看向楼梯,有脚步声正从楼下响起,朝上方靠近。
两“人”的身体再度散开,化作墨团藏入墙根地缝。很快,一双脚踩过它们,进入宫装女“人”目标对面的房间。
墨影汇聚成长长的一滩,宫装女“人”钻出上身,伸手触上前方的门槛。
它咧开嘴唇,面部肌肉往上提起,上翘的唇角与下弯的眼尾连接,整张脸如同可被随意揉搓的橡皮泥,捏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镜子。”它说,“一会儿见。”
少年点点头,目送它“流”向门缝,即将没入房间之际,猛然扑上前将它撞开,抢先一步挤进门下的缝隙,穿过虚空,仿佛一尾灵巧的游鱼,扭身滑进早已提前辟好道路的铜镜。
宫装女“人”挑了挑眉,拧腰坐到对面房间的门口,缓缓抽出脚尖,勾着鲜红绣鞋抖了抖。
少年蜷入铜镜,习惯性抻长脖子,将头探向镜面,往外冲去。
头颅撞开镜面,它幻想着待会儿要做的事,两只眼睛兴奋地绕着额头打转。但下一秒,它的视野忽然被强烈的反光扭曲,随之而来的水流烫上它的眼珠,又顺着它的眼窝灌进它的颅腔。
湿漉,闷呛,热烫。
它条件反射地瞪大眼,鼻翼翕张,嘴唇外扩,不自觉地吸了一大口水又本能地喷出去,明明是个鬼魂,却硬生生被这股极具威慑力的水流压迫出恐怖的窒息感。
少年在镜子里挣动,出于“借道”需要而被铜镜缩小大半的躯体好像成了一尾畏水的鱼,摇头摆尾,扑腾起细小的水花。
紧接着,它看到一张脸出现在水面上。
眉眼昳丽,神色平静,眼里正流露出一丝趣味。
少年倒吸一口气,随即被热水呛到,又痛苦地扭起五官喷吐出去。
程岫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敲打梳洗台的桌面。冷不防听见水盆里的声响,他探身看去,就见沉在水底的镜子不知何时翻到了正面,镜面里伸出大半颗头,正用错位的五官冲他凶狠地——
吐出了一串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