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程岫意志坚定,也不禁在这种诡异感触中失神一瞬。
刀柄下的东西等的就是这一瞬,在他手腕垂落,将刀刃带出一段的刹那,松动的土壤边缘凹陷下去,有浓稠的、黏腻滞涩的黑雾从中漏出,打着圈环绕升腾,扩散铺陈,形成下窄上宽的喇叭状漩涡,将他与刀柄围在其中。
程岫一个激灵惊醒,却已来不及了。
不大的暖泉被雾流浸染成浓墨,泉水也开始随着雾气旋转,中心向内陷落,形成黑洞般的深坑。
岸上伸长了脖子观察情况的李珠见状,攥紧铜钱不假思索地跳入水中,朝程岫沉下的方向努力游去。
泉水好像变成了半流体,温度骤降,寒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毛孔,她一边强忍着寒冷不适,一边艰难地摆动手脚,一步步挪向漩涡中央。
而在水底,程岫正在被刀柄下渗出的雾气包裹。
丝丝缕缕的黑气像蚕线般缠上他身体的每个角落,分明没有实体,却无法挣脱,与肌肤接触时冷意透骨,铁钉似的楔进他的关节与骨缝,仿佛想将他制成提线木偶,又似乎要把他拆碎肢解,力道虽然绵软,却让人无从抵抗。
寒冷将五感压制到极限,程岫模糊地感受到这些黑气正在向自己的血管脏腑进发,并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爬向他的心脏。
埋在皮下的黑气攀到他的脖颈、面颊,将他薄软的皮肤撑起一条条青黑色鼓包,犹如狰狞的枝桠或花瓣,张牙舞爪地刺向他的大脑。
就在黑气占满他四肢百骸,几乎把他彻底控制、吞没之际,他半垂的眼突然睁开,手指发力,捏碎掌心的“无尽意”。
密集而轻微的碎裂声簌簌响起,程岫松手,一股碎片自他手心滑落,悄无声息地掠往被他另一只手握住的刀柄。
碎片泛着磨砂质感的微光,围绕刀柄转动一圈才缠绕上去,自上而下嵌成衣袂繁复精美的图案。
跟闻昭房中的朱砂盒盖上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咔、嗒……”
清脆的皲裂声如同惊雷骤响,刀柄表面的锈迹顷刻裂开数道裂痕,寸寸剥落,露出藏于其下的真容,赤红如火。
程岫握着刀柄,用尽最后一点可供自己支配的力气向外拔出,一抹苍青色泽顿时自松软的沙土中抽离,光华如洗,沉净清透。
刀锋偏斜向上,刃面寒光一闪,刀气宛若火树银花一般绽开,瞬间切碎程岫周身的黑气,同时连根斩断包裹在他体表的雾气。
他的手轻轻震动,又一股刀意顺着掌心流入体内,温柔轻巧地流转过他全身,剔除他身体里所有“杂质污垢”,将那些仓皇逃窜的雾气尽数驱逐出去。
卸下所有束缚,程岫重获自由的第一秒就是拔起短刀,挥刀劈在与土坑相连的黑雾底部,神兵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划开,砍断本该没有形体,随拢随聚的雾气。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程岫只觉得四方空气凝固,天地一静,下一秒,无数黑气像泥浆一般争先恐后地从坑下喷涌而出,伴随而来的是磅礴凄厉的鬼哭。
那是堆积多年终得释放的秽物,是一声声含恨带怨的怒吼、哀嚎与泣笑。
刹那间贯天彻地,声动云霄。
刚好走近的李珠被扑个正着,在水里生生跌了个后空翻,被一阵巨大的力量强行推到岸边,死死按住,根本动弹不得。
“握紧我。”
程岫脑海中突然出现一道软糯的童音,带着些许说不顺溜话的笨拙,语气却认真严肃。
想起“指间刃”特性一栏的“器灵”二字,程岫本能地照做。
紧接着,那声音说了第二句话:“将我刺入坑中,转动半圈。”
程岫面无表情地举刀,一脸在大润发杀了十年鱼的冷酷,刀锋对准仍在喷吐雾气的坑洞猛然刺下!
刀刃没入土中,刀柄底端抵着洞口边沿旋转半圈,锋刃嵌进坚韧物体并搅动的触感传回手心,让程岫恍惚以为这一刀刺穿的是谁的躯体。
鬼哭声倏然静止,泉中雾止波平。
但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下其实酝酿着更加可怕的巨力,在短暂的停滞后,一种沉闷缓长,却连绵不绝的震感从水底、地下,乃至更深的地方传出。
暖泉、竹林,以至整个世界仿佛摔碎的玻璃,顷刻间四分五裂。
李珠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眼前裂解的空间。
这种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范畴,她只能庆幸——幸好我跟程哥处在同一块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