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浅蓝布衣,束起半披发的年轻男人转出竹影,剑眉星目,气质正经而古板,怀中抱着一抹虚幻人影,模样与程岫和李珠在花阁暗室见过的那幅画像别无二致。
暖泉因两人沉底的动作漾开波纹,男人却似看不见,兀自抱着人影走入泉中,任由泉水漫过自己与他的腰身。
那人影原本双目紧闭,入水后才颤了颤睫毛,缓缓睁开眼睛。和画像一样,他有一双浓黑幽深的眉眼,浓艳昳丽,好看得惊心动魄。
“阿昭,我找到他了。”人影懒散地枕在男人肩头,音色清越,也是程岫记忆中的声线,“我要杀了他。”
男人神情平静:“好,我帮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为什么?”人影歪了歪头,举止如懵懂的小兽,眼中却是了然,“因为你心慕于我?”
“是。”男人将他放下,指尖扫过他如云的黑发,泉水热气和他雾一样没有实体的发丝交融,男人摸了个空。
他蜷起指节,低低地说:“早在遇到你的那天,我便同你说过,我倾慕你。”
“我也说过,我不信你。”人影定定注视着他,眼神里有凛冽的风霜,似乎要以此为刃剖开他的心,或是找出他的破绽,“人心无常,虽然如今你是活尸我是鬼,但好歹曾经同为生人,我不想再受骗一次。”
“我不会骗你。阮陌,我从不说谎。”
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怎么观察自己,男人都是那副样子,沉静稳重,好像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
人影看了他很久,久到仿佛这一眼永无止休,才在一声轻笑中结束。
“好吧,我记住了。”他半透明的指尖抚上男人英俊的脸,身体也倚靠过去,像一尾鳞片冶艳的蛇,缓慢而优雅地将男人盘绕拥紧,“闻昭,你若是骗我,我会让你后悔终身。”
握住阮陌的手,闻昭低头吻上他的眉心。
他往后躲了躲,轻笑道:“这里是我的要害,你吻我此处,让我以为你要杀我。”
水下,隔着薄薄水幕看见这一幕的程岫和李珠两人同时心生怪异之感。
后者鼓着腮帮看了前者一眼,眼里有撞见亲密的尴尬,更多的却是困惑。程岫自然明白她的困惑是什么,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这么几秒钟走神的功夫,两人再次抬头,就见泉中两人居然不见了踪影,四周景色毫无变化,只有他们消失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程岫愣了愣,向李珠打个手势,二人便一起冲出水面,又搅起满泉涟漪。
李珠长长吸了口气,憋气憋得太阳穴的青筋都快炸了。
“他们人呢?”缓过劲来后,李珠立马出声问道,“我们刚才看到的是真是假?真人还是幻觉?”
“事情应该是真的,人是假的,我们看见的可能只是过去的留影。”程岫掬起一捧泉水,在哗啦啦的水声中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屏幕,“包括这口泉水,这片竹林,还有外面的竹林,都只是留影。”
李珠想了想:“海市蜃楼?”
程岫摇头:“是记忆留痕。你可以理解为我们进入了某人的某段记忆中。”
也或许不是人的记忆,而是……
屏幕上的“五米”二字不断闪烁出鲜红光芒,程岫心念微转,向李珠招招手,她依然不理解但照做,退到了他的身后。
程岫抬手划开水面,朝四个方向各迈出一步,在往南边走时,屏幕上的“五米”变成了“四米五”,他就势继续向前。
走出没几步,他保持右腿悬空的姿势停住,顿在空中的脚掌感受到下方吹来的森森寒意,从脚趾冻到小腿,很快半边身体都被这股寒意冻僵。
他收回腿,沉入水里,透过悠悠漾动的水波,看见一截斜埋进土里的刀柄。刀柄表面裹着厚厚的锈迹,乍看像一块废铁,若非那股寒意仍然像附骨之疽般缠绕在他腿上,他就是再点一百点智商,也不会将它和S+级武器联想到一块去。
“程哥?”李珠唤他一声,隔着泉水,声音略显失真。
程岫伸手想要握住刀柄,但在真的抓住它之前,莫名的危机感使他停下了动作。
他进这个副本的主要目的就是拿到“指间刃”,现在目标就在眼前,他当然不可能半途而废,只是在那之前,他需要另外做些准备。
程岫浮出水面,在袖兜里摸了摸,摸出那枚从房中找到的铜钱扔给李珠:“你先上岸,等会儿若是水里有什么突发状况,你视情况跑或帮忙。”
李珠手忙脚乱地接住铜板,愣愣地点头:“哦,好。”
程岫深吸一口气,沉身潜回水底,左手攥着“无尽意”,右手缓缓探出,谨慎却毫不犹豫地握上刀柄。
恍若实质的寒意冰锥一样扎进他掌心,他整条手臂一抖,连带着身体也微微发颤,恍惚间有种浑身上下皆被刺穿的错觉,不痛,但躯壳虚化,水流自血肉骨骼间流荡而过的感觉却诡谲可怖,令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