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着伞跟在旁边,看到他伸手去够最低处的那枝梅花,指尖刚碰到花瓣,整个人突然晃了晃。
“九五!”
吓得赶紧扔了伞去扶,倒在怀里像片羽毛。
碎雪落在眉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滑下来,像眼泪一样。
“你去看看...”黎九五喘着气指向梅树深处,“那年大家一起埋的酒...还在不在...”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年,那时桃树才刚栽下。
北唐昊非要学文人雅士埋桃花酿,结果被青青笑话附庸风雅。
如今桃树都已抱粗,当年埋酒的人却...握紧他冰凉的手答。
“在的,等明年就可以挖出来。”
黎九五笑了,皱纹舒展开:“又骗我...你明明说过...那坛酒早被青青刨出来喝了...”
扶着他慢慢走到一棵老梅树下,雪花簌簌落下,他用力折了一支花,别在我头上。
我摸了摸花笑了:“白发戴花君莫笑,岁月从不败美人。”
他也笑了,呼出的气进多出少,眼神却无比清明。
“你没老,还是这么年轻,一点都没变,是我赚了,这一生没有白活。”
我抬起头,对上他浑浊却温柔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意识到这是告别。
果然,下一刻黎九五膝盖一软,向前栽去,我突然害怕。
“黎九五?你...”
“有点...累了...”
他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却越过我望向更远的地方。
“雪真大啊...”
我顺着视线望去,侍从们找来,看见雪地里的我们,都不敢上前。
把黎九五扶上??轻步舆时,发现雪地上有两行脚印。
是我和他的,一行深一行浅,从梅林蜿蜒到此刻站立的地方。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新雪正迅速覆盖这些痕迹,等到明天日出,大概什么都不会剩下。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黎九五和溪颜在北城大打出手,抱我到床前说。
『未来,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那时他的黑发上落满雪花,像撒了一把盐,风雪呼啸,无数人在哭嚎。
朝代更迭,山河变迁,我记不清自己活了多久。
长生...就是把所有在乎的人都熬死了,最后独坐在时光里,数着记忆碎片过日子。
雪停了,地上的雪亮得刺眼。
桃园里那坛不存在的酒,就算散再浓的香气,也没有人会去挖它出来。
想起元昭出游归来,曾说极北之地有种冰蝶,临死前会撞向最冷的山崖。
黑夜来临,黎九五的手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我把冰凉的手掌盖在自己眼睑上,这样就不会看见没有他的日出。
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他说:熬过这个冬天没问题。
...可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雪,下了整整七日。
黎九五就这么看了七天,一双眼痴痴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自从下雪以来,仿佛着了魔一般,每日都要出门看,劝了几回,总是不听,只说要看雪。
第八日清晨,雪停了再没下过,天地间一片素白,连风声都静默了。
许是他的执念感动了上天,我们看到漫天飞舞的雪花里。
有一个超级大的方形黑点慢慢移动,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那是什么?!”我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惊恐大喊。
话音未落,那东西眨眼间就到了眼前,速度很快。
然后停落在不远处,估摸着里面能容纳几万人,通体都是幽冷的光。
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最前面是个须发皆白、眼窝深陷的老者。
一身纤尘不染的锦衣白袍,让我一眼就认出来,是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