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时,我独自登上摘星楼,新大陆的星空格外清澈。
那些熟悉的星辰位置却与记忆中不相同,有时会想起宸云,那个总爱说天命的术士。
自和戴嫆在一起后就再没回来过,听戴嫆说他去寻找逆天改命之法,再没人知道他的踪迹。
或许也化作荒山上的一具白骨了,又或许他真的找到超越生死的方法。
看着亲手栽下的桃树枯死,看着共同饮酒的友人入土,看着曾经鲜活的容颜变成冷硬的牌位...
我突然有点讨厌起来,原来活太久真不是什么好事,最后都会变成历史的囚徒。
和黎九五早已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任何俗事。
新大陆的权力更迭,人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我们无关。
漫长的时间都是和黎九五度过,从初见时的美好,到相处时的情投意合,再到暮年的生死相依。
不知道哪一天如果他也死去,我该去干什么。
就像不知道太阳不再升起后,大地该如何获得光明。
一起晒着太阳眯着眼睛,没有前程可以奔赴,只剩岁月可回首。
所有疯狂过的都挂了,所有牛逼过的都颓了,所有不知天高地厚的,全都沉默了。
拥有的一切都变了,热爱的一切都旧了,感觉没有了未来,只想着自己的过往。
曾经做过的事模糊的不成样子,却感到时而无奈,时而满足,时而又骄傲。
冬天到了,听说外面下雪了,有人告诉我外面的风很大,夹杂着雨雪呼啸不息。
我却没有兴趣,不知从何时起,变得越来越害怕,每次醒来就想看黎九五还活着没有。
确认他还在身边,他的咳嗽声成了最熟悉的闹钟。
雪下的很大,黎九五的身体越来越虚弱,却执意要出去看雪,靠在床头招呼我。
“今天太阳好,扶我出去坐坐。”
“外面太冷了,风也大。”我想劝阻。
“没事的,就一会。”
他对我眨眨眼,大手再次覆上我的手安慰,比以往更加有力,也更加冰凉。
“别怕,熬过这个冬天没问题。”
我喉咙发紧:“你每年都这么说。”
黎九五笑了,握住我的手,掌心温暖如初:“因为我每年都做到了啊。”
我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慢慢挪到院子的躺椅上,枯枝般的手能看见皮下干枯的血管。
就这样并排坐着,像两株栽在一起的老树,他眯着眼睛打盹。
我数着他呼吸的次数,偶尔有小鸟落在地上啄食。
黎九五被鸟喙敲击石面的声音惊醒,然后迷迷糊糊问:“我睡了多久?”
“不久,茶还温着。”
我总这么回答,把暖炉上的药茶倒进他惯用的青瓷盏里。
那个茶盏边缘有个小缺口,是去年冬天他手抖摔的,却怎么也不肯换新的。
鹅毛雪花飘下来,我给他读山海经,一片雪花恰巧落在不死国那页,墨迹被晕开一小片。
黎九五突然伸手接住雪花片,浑浊的眼睛亮起来:“下雪了。”
“嗯,下雪了。”我合上书,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这些年他瘦得厉害,再厚实的衣裳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雪渐大时,黎九五撑着藤椅站起来,今天精神出奇地好,脸颊甚至泛着红光。
“走,陪你去看桃花。”
桃花春暖才会开,现在大冬天的哪有什么桃花,他却不记得了。
只记得跟我看桃花,只记得我喜欢看桃花。
“等雪小些再去。”
想劝住他,伸手去扶却被躲开,固执得像当年那个闯楚宫的少年君王
“就现在,再晚...就看不到了。”
我只能扶他去几棵梅树下看,梅枝上积了薄雪,红梅映雪,艳得惊心。
黎九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