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主人~”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
通讯器响了一声,是试验部发来的讯息:
【请在今天之内带开源体到试验部总部大楼顶楼进行第四十九次试验。】
“怕吗?”他问。
从接到这条讯息开始,Creusa的情绪就明显不太对劲,车子开了一路,它只是抱着鞋盒,目光落在窗外。
他亲眼见过它被试验时痛苦的模样。
但问出口以后他就有点后悔了,这本来不关他的事。
“不知道。”车外风景变换,它的眼眸却不曾流动,“在跟你走之前,妈妈说第四十九次试验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回到试验部,就是战争到了。”
弥封抿着唇。
两人没再交谈。
下车前,Creusa从鞋盒里拿出一封信。
顶楼电梯门打开时,承影站在门口等他们。
他说:“Creusa跟我来。”
“嗯,”它递出手写信,“亚父,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
“好,谢谢。”承影先将信装起来,想不出有什么人会通过Creusa给他东西,然后看向弥封,“弥封,代部长要见你。”
去往试验部部长办公室的路他走过很多次,忽然想来,如果这是Creusa最后一次来做试验,那么自己是不是也是最后一次来试验部了。
他敲门:“代叔叔。”
“请进。”他的长发半散在肩头。
“您找我有什么事么?”
“听说你被调到正东城区了?”
“是。”
“你从小在阈城长大,如果住在那边有什么不适应,你可以和我说……”
这是弥封第一次打断代叔叔的话:“闻人上将是巴尔扎克主席的事您知道罢?”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代渌愣了一下:“……知道。”
“您不打算揭发他吗?”
代渌沉默。
“他说能复活我妈妈的事呢?”
他避开眼神,轻轻摩挲无名指的戒指:“……知道。”
“您动摇了。”
“不,不是。”
弥封戳穿:“不是不是,是不完全是。”
其实从退化高智体的命名就能看出,人类定义的退化与进化的标准,不是情感丰富与否,而是对其他生物的威慑力高低与否。
危难到临之前,百家争鸣,叫嚣自信。
危难到临之际,拨云见雾,收敛自耗。
无论是代渌还是闻人上将,在意识到已经时不我待之时,都无意识地动摇了。
地球上仅有两个退化高智体,它们之间相爱相杀,是彼此的唯一,但又都想独占地球的一切。但在寄生后,都会失去认出同类的本领,除非被寄生者知晓。
所以和闻人上将不一样,代渌没有众多的信徒,如今除了弥封,没人知道退化高智体寄生计划的全貌。
他只能一意孤行。
“所以,距离高智体一战还有多久?”
如果自己能亲自把他抚养大,代渌决不舍得让弥封知道得这样多,他会让自己的孩子在无知中幸福地活着。可是木已成舟:
“地球新纪元三年的任何一天。”
而这周,是新纪元二年的最后一周。
“没人能复活妈妈。死而复生不会存在。”弥封说,“人类早就领会到教训——违背自然规律的事只会带来恶果。
“活在记忆里也是活。
“您留长发的原因不也是如此吗。”
只是一句“说不定你长发更好看”,他就没再剪过头发。
可除此以外,她说话时的嘴角的酒窝、开他玩笑时弯起的眉眼……又何尝不是他留发的缘由?
“其实我也不知道您和闻人上将谁更对。
“但妈妈说过,先做,坚持,错了再道歉。”
探索者孑然一身,不见前路,已经尝到结果的后人说他们活着就像悖论,难免过分。
临走时,代渌叫住弥封,从指纹密码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交给他:“当年我给你的礼物,还给你。”
弥封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只银镯子,那是他出生时妈妈给他戴上的,一直戴到代渌来接他,把他送到闻人家。他记得闻人上将给扔掉了。
这个手围,他已经戴不上了。
不知怎的,弥封轻笑一声,咬了下嘴唇,半皱着眉:“谢谢。”
回到实验8号室观察窗外,Creusa的最后一次破坏重塑试验已经结束,白色拘束架已经红透,地上的红色还没干。几个研究员正在擦拭它眼眶里流出的血。
“和上次一样,十个小时以内视觉重塑会结束,期间突然昏倒都是正常的。”承影见到弥封解释道,“我们已经约了公司管理你的车。”阈城的私家车不能出城。“试验部会出车送你们去正东城区。”
弥封坐进试验部公车。承影来送别,开玩笑道:“阈城和正东城区,我们现在算是陌路吗?”
“如果‘陌路’是地理意义上的话。”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你和Creusa就好了。”
弥封笑笑没说话。
车子发动,别离试验部,驶离阈城,远离集中供暖区域。
车窗上起了白雾。
弥封这才意识到,原来小小的阈城如果没有暖气,早就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