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髓大楼楼身遇光时,浮光掠影造成呼吸的错觉。屹立于此,像是大陆的脊椎。
明明只是七天没来过,弥封却对它感到陌生。
骨髓还是骨髓,脊椎还是脊椎,可大脑却进行了改造手术。
门禁处,红色禁止标志亮起。
弥封站在门内,不明白Creusa非要跟来,它又不是穹髓人员,最多跟到大门口。
“要不你先回去……”
彼时。
【识别成功。】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事实就是,它有些小得意,像观赏艺术展的大艺术家一样,从容地走了进来:“嗯?”
“没事。”
电梯垂直上升。
Creusa暗中去拉他的手,但被躲开了。
从刚才门禁故障来看:“你能控制虚拟系统?”他问。
它也不正面回答,只是伸出手。
弥封以为它要展示什么,不想它说:“牵手我告诉你~”
这里是工作单位。那他就不想知道了。从某种层面来说,他根本没有阻止它做任何事的能力,别出岔子就好:“到地方别出事,听我话。”
它的手还在那里:“牵手我答应你~”
在有些地方,它执着得出奇。
没办法,弥封将手叠放在它温热的掌心上。
Creusa轻轻一抓,就是十指相扣。
彼时,电梯门打开。
无意撞见的下属们愣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长、长官早上好……哈哈……”
“你们好~”只有Creusa在开开心心地打招呼。
不对劲的事才刚刚开始。
——他办公室的陈设变了。
负责对接的下属走过来,面露难色:“长官,上将没让我告诉您,您指挥官的职务已经被撤了,现任指挥官是……”
“是我。”一个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走来,眼神冷如冰窟。
寸头。
弥封有些不安的看向Creusa,虽然经过这段时间的调教,它已经有控制伤害欲的能力,但他还是不太放心。
他拉住电梯里甩开的手。
“我受上将委任代理指挥官一职,”嘴里吐出的文字如此刻板,像地球一战时的初代机器人,“上将在办公室等你。”
没有对少年失意东山再起的欢喜,也没有高人一等的蔑视。
“嗯。”
像一具行尸走肉。他与寸头擦肩而过,想。
上将全身只有脸部的皮肤是裸露的,和寸头一样。
弥封到上将办公室以后等了很久,对方都没说话,他只好先开口:“您找我所为何事?”
“我以为你会控诉,”他抬起苍浊的双眼,“但你看起来无欲无求。”
“在敌人面前保持冷静,”他之所以淡定自若,是因为诸如歇斯底里的情绪,早就被他丢在了童年和梦境,“您教的。”
上将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下属还叫我长官,你没革我的职,是调职了。”
他只能推理,因为他成长在一个长辈闭口不言、只让他自觉的环境里。
长大不是成长,是迫不得已。
“我没他冷静,指挥官一职我拱手相让。”其实弥封也不好判定,眼前的父亲是叛徒,还是只是选择了另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但无论如何,他不想同流合污:“您有话直说。”
可上将只是凝视着他,用一双情感迟暮的眼。
到底在试验部待过,是退化高智体除代渌以外的唯一全知者,弥封事先已然猜到三分。
人类进化成为高智体的第一步就是失去“拖累”的情感,而情感,是心脏跳动和大脑思考的惟一意义。心脏跳动变慢,血液流速随之滞缓,□□失去温度,大脑每一次思考都是和情感博弈。
退化高智体的退化,其实是高智体未泯灭的情感的进化。
没有情感却以延续人类文明为使命,这种所谓的使命感只是悖论。因为情感之外只有本能。
而本能,本质是利己的。
巴尔扎克的存在是合理的。
“我没有退路,”上将说,“正东城区安保司分部司长,你的新职位。”
零和博弈已经开启,操盘手已经染上赌瘾。
发出的牌收不回手,身为棋子,被吃掉前良知发觉,当然来不及:“别再回阈城。”
转身临走时,故障的片段从记忆的废墟里闪现,父亲教他第一次坐磁悬浮公交、将他从义母的数落中救出、一边警戒他不能输一边在他低谷时拍拍他的肩头、和他一起谈起妈妈生前的故事……
弥封定了一下脚步:“别凉透了。”
不知道身后人会是怎样的反应,他选择决然地离开。
穹髓大楼这栋贯穿了他生命十多年的建筑,他此后再不能涉足。
正东城区是距离阈城最远的外城区,即使是乘坐磁悬浮高列也要一天一夜的车程。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搬家。
回到家,环顾四周,他似乎没什么需要带走的东西,穹髓安保司分配的住所无论软装还是硬装都完备,日用品也有专门供给站点。他只要记得带走自己就行。
还有一个开源体。
弥封:“你有什么要拿的吗?”
“有。”它从鞋柜里拿出那双小狐狸水蜜桃拖鞋,并着包装盒。
“嗯,”他最后环视了房子一眼,从穹髓训练营毕业后他就一直住在这里,与其说这座房子装着他,不如说他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都留在了这里,“小护。”
“在的主人~”
“断水断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