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有保护作用的玻璃隔离窗像水帘一样瓦解,腐土洪水般涌来,霎那之间,承影便失去了呼吸的自由权,窒息感一点一点,如同无数蚂蚁啃食肺腑,很快,他的意识恍惚起来,眼前只剩下模糊的光晕。
【在密闭室里,一切都是幻象。】
《助绽方案》这样写道。
幻觉是假的,痛觉是真的。
他不明白这股力量是什么,明明幻象是无形的,可被压迫却是无穷的。三十三个月是多久?在这个没有窗子的世界,时间就是悬念的代名,而他只能向内挖掘,不去计较光阴,而去解开因果。
三十三个月,他一直在等一个解答。
引诱他到一百一十六层以上,为他接受《助绽方案》设下圈套,让他在这里承受没有时间观念的囚禁,替他打开围城的门,给他来到Drawn身边的机会……表面上这些事似乎都使他处于被动地位,可事实上,一切的走向都是他想要的,只是过程中他承受着代价,因果也未曾向他开放权限。而与闻人弥封的交谈,也永远是擦边球——试验部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终于,他再也不能呼吸,意识跌进了一个拥有光滑内壁的深谷中,永无攀爬而出的可能。
他沿着谷底不停地走,谷壁上刻有一幅幅壁画。画中的生物活动像一个个谜团,他不解其意,只是沿着壁画前行。
思考从未停止。直到不知第几幅壁画前,瞠目,他恍然大悟似的双手扒住谷壁,愣了几秒,便疯一般地跑回壁画最开始出现的地方,可直到气喘吁吁,力不从心之际,他也没能到达起点,而当他抬起头,再次将目光投向谷壁时,壁画还是他返回前看到的那幅。
无论以什么状态出发,都不会再有一模一样的起点。
他只能根据现下,再出发。
如果他没判断错,所有的壁画其实都是地球以年代为划分的日记,而他手旁这幅,是地球三战:画中没有人,但有仿人型机器,而他们的战争里,除了敌军的人工智能,还有不言而喻的建筑——居民区。
下一幅:作为背景的地球千疮百孔,人类受到自然的诅咒,人工智能总控大楼因天灾崩坏,机器运行脱离人类掌控,人工智能展开对人类的攻击。
然后:人类被人工智能征服,成为背景板。长此以往,人工智能习得了相互怀疑的弊病,同原先的人类一般开始自相残杀,而同原先的自然一般的人类,千疮百孔。人类,成为”第二自然”。
再然后:一个小人拿着书,说出了什么奇怪的话,人类便又控制了人工智能,整理残骸,重建地球家园。
被定住了似的,承影盯住那个小人,喉咙里的一股干涩压住他想要发出的呼唤:“爷爷……”
而那幅画随即弥散开来,谷壁回归一块空白,他只能继续往下看:一个地球,一群没有形状的东西;两个个似乎有型的生物从无形中挣脱出来,落在了地球上;那群东西裹住了地球;又离开了……后面所有的壁画都似乎经历了一场大雨,色彩混在一起,辨不明白。空气里有一股咸味,他凑近谷壁闻了闻,发觉那是他以为的“雨”散发的气味。
转睫间,有什么湿漉漉的液体从他眼里流了出来,一直滑到他的唇瓣间,同谷壁一样咸的味道唤醒了他的味蕾。
“这些是我的记忆。”
四周无人,可谷底回荡着这样一个声音,此起彼伏。
他想再问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带无法震动。
“意识不能发声。你的躯壳不在这里。”那个声音回应了承影的困惑,“我说,你听。
“我一直住在密室,等一个宿主。我本无像。密室束缚不了我,是我甘愿留在密室。因为那人答应我,只要我愿意等,他会给我一个感受情感的机会,当然,我也因此答应了那人一些条件——我不知那人何名,但若你让我居住在你躯体里,我能让你一眼认出他。
“是的,密室里的确实都是幻象,是我制造的,我初来时地球就是那个样子。
“你答应我的请求,你才能醒。
“我来自另一个文明,一个即将攻击地球的文明。
“我知道的不止于此,我非常人。我落在地球上,便能共感地球的记忆,可是我的记性并不好。我没有足够的情感空间储存记忆。
“你爷爷?我不记得了,谷壁上是我所有的记忆,你说的那幅消失了。
“别失望。
“我能让你变成地球上唯一的天才,你想做任何事,我都能帮你顺理成章地做成。
“接受我,如何?
“代价?如果你的意志不够坚定的话,可能会收到我的干扰,还有就是……你的寿命可能会缩短,算吗?
深谷随着承影的心脏,微颤了一下。
那个声音在等他的回应。
终于:
“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那人叫我——退化的高智体。”
是风,是自然界的风。风里,有花香甜的味道。
承影醒在三十多个月以来第一次真实感受到的风里。
黄昏色的日光落在他的鼻梁上,像在水里折了的筷子。他轻咳了一声,感到身体如此轻盈。
“下午好。”一个人推开半掩着的门。
承影望着他,眼眸里的人很熟悉,因为他曾经是自己的组长?因为他也曾是自己的监视者?……不,不止于此,因为,他和那个和“它”谈了条件的人长得很像,睫毛好长,眼睛里像有冰块一样。
“咳咳……”承影强撑起身子,接过闻人弥封递来的温白开,声带的本领一点点恢复,“这里是哪儿?”
“我的住处。”
“方案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