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代不养闲人,忙不是一个可观的借口,”老妇人抬眼看向窗外那座全地球海拔最高的建筑——试验部总部大楼,“你不敢见她。”
欣低下头。
“你怕她变化太大,大到你觉得以你的慈爱已经感化不了她,毕竟事情发展至今,哪怕不见面,只是看看新闻报道,你也已经能感觉到她的冷漠和奇怪了,不是么?
“你到现在都不敢直接去见她,就是因为怕亲眼目睹她面目全非,从而不能盲目地支持她、信任她。”
欣的沉默是老妇人意料之内的答案。
“因为群众中有人想要献祭她的研究成果给贪嗜者,她事先计划好炸毁了一整片烂尾楼,五十多所谓的‘反动者’无一生还,而他们身后上百的亲人正承受着丧亲之痛——这篇报道,你已经读到了罢?”老妇人看向欣,她眼中的慈爱比欣深邃得多,大抵是被时光打磨的缘故,她感觉自己眼前这个学生就像很久以前年纪轻轻的自己。
“嗯。”欣点点头。欣的慈爱是光球层的光芒,耀眼夺目;而老妇人的慈爱像是地核,爱得稳定,慈得深沉。
“你怎么看?”
“……我不知道。”她如何能承受老师那目光中的重量呢?
“你们三个都是令我骄傲的孩子,不只是因为试验部部长、主任、教育司司长主任这样的身份。
“欣啊,你最像我,我当年看到你就知道你会成为我们□□的栋梁,你的慈爱像是天赋——可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天,Drawn和承影却坚定地选择了走天才的道路,可上到天里是没有回头路的,他们只要回头,就会跌得粉身碎骨,所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可是欣啊,你是脚踏实地的孩子,我一直知道,我了解你就像了解我自己一样。可你有个缺点,就是不够坚定,一旦纠结就会原地徘徊,哪怕将地踏破三尺。”老妇人低垂的眼皮下,有着清澈的眼睛,阴天积攒的云在这眼睛里像是一个水洼,“你爱别人像是赌博,从下注的开始就在惧怕变数。
“可是欣啊,我这次叫你来不是指责你,而是想告诉你:
“爱是棋局,除了落棋无悔的基本规则外,我想你知道,即使最后输了,我们也能从中悟得棋道。”
欣将目光投向老师曾经注视过的地方——试验部顶楼,整个完璧大陆在外星文明侵入时最来不及逃,也是Drawn口中所谓“越接近,越了解”的危险之境:“……我明白了,暖老师。”
老妇人微笑地从摇椅中站起老矣的身子,放下已然喝尽的茶杯:
“嗯,好孩子。今天起请你担任好教育部部长的职务罢。”
“什么?”欣诧异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想养老啦,”老妇人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在地上好好走,要是那两个任性的孩子那天要从天上摔下来了,你记得接他们一把。”
“可是老师……”
“好啦欣部长,想我的时候就来我家找我罢,记得带着茶饼。不用送我。”说着打开了办公室门,门外等候的下属端着任职合同书走了进来,在欣签过字再抬头四顾时,已然没有了老师的身影。
“部长。”这个下属端着合同书下去的同时,另一个已然便拿着文案上前来。
“请说。”
“这是历史部送来的文件,他们请求划分新的时间段。”
随着文件夹被翻开,欣一行行浏览着纸页上的文字。
早在地球新纪元之前,人类便首次知道高智者企图侵略地球,恐慌情绪遍及全球,当年便被命名为“恐慌之年”。
文件最后一段表明,据穹髓最新消息,高智体已然启程准备前往地球,军方仍无法掌握贪嗜者下一步战略目标;群众游行示威此起彼伏,暂难以得到有效控制;试验部主任Drawn多次拒绝出席协会法庭,试验部与协会陷入再次极度割裂……因上述种种现象,请求从烂尾楼爆炸一事算起,到高智体抵达地球为止,记作“第二恐慌之年”。
窗外,风声发出飕飕的声响,像是奋不顾身地撞击着地球上的每一栋建筑,头破血流也在所不辞。
“请给我一支笔。”她保持着脸上温柔的神情。
站在一旁的下属沐浴在她慈爱的目光下,很是乐意地双手奉上。
【□□意见:同意。】
【□□部长签字:欣】
“谢谢。”
下属离去时,识礼地关上门。
她一人站在原地,环视着整个办公室,简直空旷得像人类的心脏,等待被新上任的部长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