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发冰冷的子弹穿透它的身躯时,它看到他的不安。
为什么呢?
失去重力支撑,它瘫倒在寒凉的潮汐中,朦胧的视线里,是嘶吼着想要奔向自己的他。
他既然选择开了枪,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副痛苦的模样呢?
如果他的选择是不信任,它也不会有所怨言的,可他为什么要难过呢?
它的意识逐渐模糊,似乎是弥留之际,记忆随着海浪一个一个打上来,它回想起和他的过去。
他怕一个人听雷,所以它想要在每一个雷雨天陪在他身边。
他喜欢喝紫米露酸奶,所以它想要每天都能做给它喝。
他怕孤单又爱孤独,所以他想要能够保持住他喜欢的边界感。
他很少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所以它想要护住他的开心。
……
它想要和他说没关系的,不信任迭代体是很正常的事情,它不会因此怪罪他的,可它张了张嘴,声带却被海水浸泡生了锈,无能为力地,在耳畔回荡着他的呼唤时,它只能毫无用处地合上眼皮沉眠于黑暗——它很抱歉。
他躲着它也好,他遗忘它也好,它会乖乖待在一旁,因为他想要的,就是它想要的……
“Forever!——”
它发狂似的奔向他。
手枪的跌落声被忽略,眼前的他一如当年的自己一样,失去站直身子等待对方到来的能力,不可抗地砸在地面上。
彼时,它才意识到,其实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他能幸福地活着。
泪水决堤,它将他似乎微弱地不可思议的身子轻轻抱在怀里,哽咽着呼唤他的名字,泪珠雷雨一般落在他的脸颊上,可等来的回应,是和空室的白色一样无边无际的沉默……
皮鞋的鞋跟声传到Universe耳道中,它猛回过头,泪水抛出一个弧线,泪眼朦胧中,它看到了Drawn。
“妈妈……”Universe将Forever小心翼翼抱起,焦急地来到她面前,“Forever怎么了?他……”
“他没事。”Drawn打断它的话,皱着眉头,伸出冰凉的手拭去它眼角的泪痕,“什么都别问,相信妈妈,好吗?”说着摆了摆手,随行而来的下属随即走上前来,打算从Universe手中接过Forever。
Universe不自觉地退了一步,当它意识到这点时,抬眼撞上了妈妈惊讶里游离着心痛的眼神。下属无法接手,转过头来等Drawn的指示,Drawn隐匿起那眼神,示意下属先退到一边。
沉默里有信任感的锈味。
Universe感到不知所措,咬了咬嘴唇:“……您爱我么?”
“爱。”她回答地毅然决然,她想要温柔地抚摸它的脸庞,一如往昔。
“您爱人类么?”Universe在她掌心的低温间露出可怜的神情。
“……也许,是。”她没想到它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其实她也不清楚,使命与执念算不算一种爱。
“所以您也爱Forever,是吧?”
原来是在等这个。Drawn点头:“他不会死,我会救他,好吗?”
那您……Universe张了口却没说话,“什么都别问”,它记得。
生锈是一件可怕的事,当铁离子寄生在金属的一角,通体腐蚀便是必然。如果在一开始,它有能力剔除它与他之间变色的那部分,也许现实如今就不会如此脆弱。
所以这次,它选择点头。
下属识眼色地再次走上前,专业地接过Universe视作珍宝的生物。
当它怀里失去他的重量,它的心脏也不可避免地丢失了四克质量。
阴天如此持续着,发闷的空气里粘连着万艳同悲的醉意。
承影走进Drawn办公室时,看到她背对着门,眺望着什么——他的心陡然一颤。她的手里永远有事,从他拼尽全力来到试验部、竭尽所能再次来到她身边时,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上次她放下手头的事选择眺望远方时,还是他们一同在高阶院校上学时,那时她的背影正如此时,像是一张被压在箱底随时间破损的皮影,而后来,戏台坍塌,人群离散。
他将一杯温热的、她爱喝的酸葡萄汁悄无声息地放到她身后的小桌上,取代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然后退到一边,借目光掠过她僵硬的肩线,落在Drawn私人电脑的屏幕上,一条拉满的进度条。
“承,”她深深吸了口气,以此来维持语气的稳定平和,“有事么?”
“……没有。”他注意到自己的身影倒映在她面前的落地窗玻璃上。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Drawn一动不动地继续瘫坐在沙发里,未曾回首看他。
“……协会法院请你去法庭对质,我以有关乎人类安危的关键实验,你不能离场为理由推掉了。”他保持着语调的平稳。
“不,”Drawn轻轻摇动着她的头部,在否定着什么,话里带着寡淡的笑意,“你是来质问我的,但你后悔了。”
承影将答案吞咽给明知故问的沉默。她曾对他说她会读心术,他以为那是个玩笑,可事实是,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而她甚至不需要观察,就能解读他的一切。这使得不甘在他的内心深处滋长。
“你想问我为什么接下来要干什么,想问我到底还有什么没对你说,你想问我的其实很多,”Drawn仰起头,试图舒缓疲惫,脊椎骨在转动间发出如同被折断的脆响,“说到底你在扪心自问。问自己所认识的Drawn是不是变得陌生,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选择,问自己是否还真正了解这个所谓的试验部部长……”
“不,不是,”承影大跨步来到Drawn面前,打断她,“我没后悔过我的选择。”
他的反应落在她的眸子里,兑换成她嘴角的一丝苦笑:“我还没说是哪个选择。”
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眼神躲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