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路太长,长得一个小小的心灵难以掩饰自己的忐忑。
它不是故意再次闯入他的生活的。它本想站在一个很远很远的、远到他看不到的地方静静地思念他,并在安享他的平安中坦然接受死亡——
它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它的初衷只是想在正东区院校里蜷缩起来,在一个角落里亲眼目睹他过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可命运驱使他和它坐在同一张桌子;它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能发挥仅有的价值,但与贪嗜者一战后,它仍然活着,并且此时,和他一起走在去往宿舍的长廊上。
不该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该有它——迭代体μ这样的生物存在……
“没想到你也失忆了,”Forever看到Universe听到他的话后蓦地颤抖了一下,以为自己突然开口说话吓到他了,有些抱歉,同时也庆幸承影带来的助听器确实有用,“你也是参加了Drawn的那个计划才失忆的吗?”
“不,不是……”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如同此时阳光从树叶缝隙里亲吻两人的肌肤一样。
“那是?”
“……我也不清楚。”即将对视上的时候,Universe匆忙躲开。
“那你应该还记得什么罢?欣夫人说起你是幼教师时你一点也不惊讶——那我们之间的事,你记得多少呢?”
风撩拨着树的衣摆,哗哗声在耳畔回响,蝴蝶折风萦绕,落在两人身上的树影和心跳同频。
宇宙将想说的话一点点咬碎,吞咽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又一次,他看到它低下头,隐藏起痛苦。
天空的云像水面因破碎而漾起的波纹。
和Forever想的差不多,Universe的宿舍房间干净整洁,像是一个乖孩子该有的样子。室内的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香味,闻起来很熟悉,但他对香料了解的不多,推理不出前中后调。
“请随便坐。”Universe尽其所能将关门声压到最低。
“谢谢,”书桌上浅浅的一层落尘印在Forever眼眸,“你最近不住在这里么?”
虽然眼前人已然失忆,可他的推理能力还有着过去的余温。Universe点点头:“我马上打扫干净。”话音未落,眼睛已在寻找清洁剂。
急急忙忙打扫的样子像只小狗一样,他轻笑一声,想,可惜他认为自己并没有抚摸它毛发的权利。
彼时,门铃声响起,Forever离门近,先Universe一步打开了房门,看到来客是欣。
“欣夫人。”他点头问好道。
“哈哈,真是有礼貌的好孩子~”欣轻轻抚拍他的肩膀,抬眼看到Universe手里还拿着扫把,“诶呀,我们Universe这样的居家好男孩哪里找啊,Forever你可要好好珍惜……”
“夫人,”它红着脸小声打断,转移话题道,“您来是有什么事吗?”
见Universe一副炸毛小狗的模样,欣感到有趣的笑便挥散不去了:“有~有个兼职的迭代体幼教师有事不能来,请你去顶个班,有工资~时间是下午两点,正好你和Forever下午一起逛逛培育院。”
“可是……”它实在怕出什么岔子。
“你难道是怕Forever介意吗?”欣以牙还牙似的截断它,用含着反问语气的温柔眼神注视着Forever的双眼,说。
“挺好的,”他在她的眼神里寻得了缺爱的孩子都想要的幸福,没人能忍心拒绝这样一个慈爱着你的人,“我记忆里还没有培育院。”
“好孩子,”欣比Forever矮个小半头的样子,可她给予他的拥抱却有大人永远会爱着自己的孩子般的感觉,“朴宜竣那小孩真是的,就让你们在车厢里昏睡一夜,哪有这么送人的!你们上午好好歇歇,我已经和餐厅说了,一会儿给你们送早饭来,这里热水还是全天供应,泡个澡会很舒服的。”
Forever每听一句就点下头,在他记忆里,没人会这样叮嘱一个孤独生活的人,而一个人的生活——
“欣夫人?”Forever还是决定问一下。
“怎么啦?”
“阈城之外,正东城区怎么样了?我还会回到我那个住处吗?旧公寓我还能住吗?我学还没上完,什么时候能回院校?”
欣静静听完,只是浅浅一笑,揉了揉Forever的脑袋瓜:“你参加Drawn的计划后,她对你嘱托了什么吗?”
“听她安排,等她消息。”他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我知道了。”
“乖孩子,”她牵起他的手,“先在这里好好住着,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办公室。别想太多,别让自己累,好么?”
Forever的点头给了欣能放心离开的前提。临走时,她将Universe叫到跟前,只说了一句“别认为自己什么都不值得”,便笑着回去了。
吃过餐厅送来的早餐,一股饱腹后的困倦在Forever身体里游走,在他决定去洗个澡时,Universe请他在它清理好浴室之前再坐一会儿。
客厅里有一个不大的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却格外整齐,Forever一抬眼,看到一本书的烫金封面反射着阳光色的光芒,似乎是一本诗集,尽管他分外小心,可一个盒子还是被附带着顺势掉落下来,盖子摔得老远,盒里的东西散落一地,他赶忙去捡起意外发现倾盒而出的是片片干枯的白色花瓣,其中只有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
他本无意窥探他人隐私,可信封上的字迹打破了他的本意——那是他的名字。
「Dear Forever,
我想要成为值得你骄傲的存在。
Yours,Universe」
信纸的皱纹斑斑驳驳,是泪水无数次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Forever的手指微微颤抖,那几行字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空白的记忆深处,激起一阵莫名的、尖锐的酸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洒在信纸上的阳光一脚跌入阴影,Forever一抬眼,看到挡在窗前的宇宙,微微颤抖的瞳孔里又在吞咽着什么言语。
“我不小心打翻了,很抱歉,我……”他忙将信封放回盒中。
Universe没有答话,只是一味的躲避眼神接触,一捧一捧地将花瓣装回盒子。良久,方道:“可以洗澡了。”
因为用力至深,Universe紧握盒子的手指尖被挤压出红印,甲床以白紫色威逼着原始的粉色。
直到Forever躺入温热的浴缸,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总还是宇宙发现他阅读信封时那个难以言喻的神情,恍若一块石头狠狠地将冰河砸开,可冰床并未因此支离破碎,冰层下方的水流仍不可制止地向远离自己的方向奔流。
思考力最终消弭在舒适的水温中,当他醒来时,太阳已然滑过头顶。
午后的微风里,有秋天的味道。
木桌前,窗子边,光影自西方投下,在宇宙的身体上描摹自己的分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