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iverse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教案。
Forever起身时,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轻手轻脚走到宇宙身后,静静地观看它一笔一画写着教学笔记。透明的镜框折射出阳光存在的意义。这是Forever第一次见宇宙戴眼镜。
大抵是他的影子落在了它的手边,它抬起头的刹那,一双黑水晶的眼睛触吻了另一双青田玉的眸子。
好看。他想,可他没说出口。
要一起出去走走吗?可它咬紧了唇。
相顾无言。
直到提醒Universe去上课的闹铃开口。
培育院的道路两旁种满了各种树,此时正是树荫繁茂时,暑气像是被遗忘的故事,阴凉轻抚着树下人的心绪。
Forever习惯地走在绿化带镶边砖上,Universe伴在他外侧,恍惚间两人好像都还是正东区院校的学生,他想。在食堂和宇宙相遇那晚,他做过这样一个难以启齿的梦,他梦见两人像是初恋的恋人一样,课间在学校的边缘地带里这样静静地走,一句话也不用说。
人类和迭代体的幼教班是分区的,迭代体在稍微偏远的西区。
“姐姐!”头顶传来几声稚气的呼喊。
Forever抬头去看,发现好多个小孩子正围趴在窗前向他们奋力招手。身旁的宇宙给予了回应。
Forever愣了一下,“姐姐”?这个称呼让他感到一丝诧异,却又隐约觉得…似乎本该如此。尽管他知道在迭代体之间,并没有同人类一样准确的性别概念,它们都是凭借自我感觉称呼别的迭代体,即使对方比它们还要大,也会有诸如“弟弟”“妹妹”的称呼,但他确实没想到宇宙对这些孩子来说会是“姐姐”。
还没走入教学楼内,那群小孩子就已经蜂拥而出,一个个小兔子似的跳到宇宙怀里,等一个抱抱或是举高高。
虽然现下的迭代体多少受着人类的歧视,可它们拥有和人类一样渴望被长辈关注与爱护的感情,但不同的是,它们之间似乎总能得到回应,而高高在上的人类有时却漠视着同为人类的后辈。Forever本想只做一个旁观者,可是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扯了一下。
“我见过你!”一个孩子仰头笑着,两颗小门牙像玉米粒一样。
“是吗?”Forever蹲下来,温柔地问,“在哪里呀?”
“在姐姐那里!”另一个孩子窜过来,抱住Forever的胳膊,感觉自己了不得似的,说,“我知道,你是姐夫!”
“姐夫!”几个在宇宙那里等不及抱抱的孩子径直撞入Forever怀里,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嗯?”Forever有些吃惊,“是吗?”他一边拥住一个个小小的幼崽,一边看向Universe,可对方早偏过头,将表情藏起来了。
“快回教室,要上课啦。”Universe的责怪里没有怒气。
“去上课啦,”一个不同班的小孩子戳戳另一个跟他抢姐夫的孩子,“你要去上课。”
那个孩子不开心地撅撅嘴,可是消极的情感在转个身以后就抛到云霄之外了,因为上课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单纯的天性似乎不允许一个迭代体幼崽有任何不开心。这和人类幼崽很不一样,人类生来似乎就要背负“性本恶”的诅咒,并用余生磕磕绊绊地兑现。
“你要一起吗?”Universe在孩子们的推搡中回过头。
“不不,姐夫你不去好不好?我这节不上课,你陪我玩罢。”一个孩子抱紧Forever的脖子,哀求的样子如同小松鼠没了冬日的存粮。
“……那我不去了。”他在孩子软软的头发里闻见奶香味。
“别去东区……”Universe叮嘱道。
“知道啦!”小孩子听惯了这句话。
它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抵不过小朋友麻雀似的催促,只能留下一个担忧的眼神。
“姐夫姐夫我的名字是缪可,你叫什么呀?”缪可说话时嘴巴嘟嘟的。
“我叫Forever。”
“Four?缪可喜欢这个数字!”不容Forever辩解什么,缪可自顾自说,“还是Flower?嗯……我也喜欢花花,我们一起去花房玩好不好呀?姐姐在那里种了好多花花!”
在缪可肉乎乎的小手牵拽下,两人到达了教学楼天台。
从天台向下望,可以看到半个东区,缪可的思路一下就跳跃到不能去东区这件事上了:
“我们从不被允许去东区,那里都是和我一样的人呀,只不过他们叫我们迭代体,真讨厌,我明明有名字——可东区的人类却可以想来西区就来,想走就走,好奇怪呀,我们和他们为什么不一样呢?”迭代体过了幼教阶段才会接受诸如《排迭代体教育法案》《服务人类宗旨》《迭代体权限》等课程。
Forever知道,但他不忍心告诉缪可——这个能在仅有的幼儿时期享受因无知所以以为平等的孩子。
但缪可也没有追问,它的思维又跳回到看花花一事上,它拉住Forever的手,走进那间玻璃花房。
百花艳艳,处于盛开期的短日或温差诱导性花卉都在倾诉自己盛开的故事,乱花渐入迷人眼。
“在这儿!”缪可从花丛中探出小小的脑袋瓜儿,招呼Forever过去,“这个就是姐姐种的花!”
他来到缪可身边,顺着它的小手指望去,印入眼帘的是几多高杯状白色花,尽管枝条仍然倔强地直立着,可底部叶片的黄化脱落以及花瓣上初显褐色的小斑点都使它的生命状态昭然若揭——半休眠。
“这是什么花呀?”Forever轻声问,“玫瑰吗?”
“嗯嗯!”缪可认真地点头,说,“姐姐说过,它的名字叫骄傲。”
蓦地,他想起那封信:“好特别的名字。”
“是吧是吧?悄悄告诉你哦,姐姐不让我们乱说,你记得保密!”它用水灵灵的眼睛紧盯着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这个小孩子的分享欲真的很强,Forever笑着点点头。
缪可压低声音,嘴巴凑到Forever耳边,道:“姐姐说了,这些花是种给它爱人的,因为……呃……因为什么来着?”缪可思考着什么,未发育成熟的脑袋瓜还没反应过来。
“因为它想成为爱人的骄傲。”Forever一字一眼地吐露道。
“嗯?!你怎么知道?”它惊讶地张开嘴巴。
Forever没有回答。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标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