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姨呢?”
尘心沉默片刻,声音极轻:“她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现在吐血晕了过去。她昏迷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走’。”
荣荣眼泪夺眶而出。
尘心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记住,你的七宝琉璃塔,不是累赘,是桥梁。别急着证明自己能打,先学会——让人愿意为你而战。”
话音落,人已没入风雪。
荣荣握紧魂导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雪原。
雪,越下越大。
不是温柔的飘落,而是倾泻,是天地无声的恸哭。鹅毛般的雪片砸在山石上、枯枝上、荣荣单薄的肩头,发出细碎而沉重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离别压低呼吸。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转身,就会看见那盏灯——那盏挂在听雪轩最高处窗棂上的琉璃魂导灯。那是姨姨每夜为她留的光,十年如一日,从未熄灭。哪怕她赌气不归,哪怕她练功到深夜,那盏灯总在等她。
可今夜,她必须走。
风卷起她的斗篷,露出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是六岁生辰时,有希川亲手雕的“守心”二字。玉已温润,贴着肌肤,却再也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远处,七宝琉璃宗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泪水洇湿的旧画。宗门高墙、九重塔影、梨花小径……那些她以为会永远安稳的日常,正在身后一点点崩塌成记忆。
而前方,只有无边的雪原,和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她握紧手中的魂导灯,灯身尚有尘心掌心的余温。灯芯里浸着静心草,幽幽散发出一丝清苦的香气——那是姨姨常用的安神药。原来,连这最后的护佑,都是她无声的牵挂。
听雪轩内,蓝紫色的魂力如潮翻涌。
有希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她的魂力在昏迷中仍不安分地外溢,将整间屋子染成淡紫色的光晕。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寂静得可怕,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她梦见了星斗大森林。
梦见柔颜,她的兔耳朵尖泛着一点银光,轻声道:“你的道,不该困于悲。”
又梦见六年前那个雨夜,六岁的荣荣发着高烧,攥着她的衣角哭喊:“姨姨别走……”
如今,孩子长大了,却说:“姨姨,别拦我。”
梦里,她追啊追,□□荣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融进漫天风雪,再不见踪影。
“荣荣……”她喃喃出声,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未干的血迹,落在枕上。
尘心坐在榻边,一手按在她心口,以七杀剑意缓缓疏导她紊乱的魂力。他向来冷峻的眉眼此刻沉如深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早该让她走。”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昏迷的她,还是对自己,“你护得太紧,反而成了她的牢。”
古榕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骨钉,眼神罕见地凝重:“小公主这一走,武魂殿必动。我们得提前安排人前去保护。”
宁风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雪幕,背影佝偻如老者。良久,他闭上眼,声音沙哑:“……若她三年不归,便当我七宝琉璃宗,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强撑的狠话。
真正的痛,是明知她会受伤,却不得不放手;
是明知前路凶险,却只能在暗处远远守望;
是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一步步走向风雨,而连一句“小心”都不敢多说——怕一开口,就忍不住把她拽回怀里。
风雪一夜未停。
听雪轩的灯,也一夜未熄。
而在千里之外的索托城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踏着积雪前行。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三双眼睛默默注视——
一双在暗处跟随,
一双在宗门守望,
还有一双,在昏迷中仍不肯安眠。
雪落无声,
却埋下了整个时代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