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地龙烧的太热了，隋仞山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小云楼走水了，大火焚天夜如白昼，白昱站在燃烧的栏杆旁，衣摆被火燎着，仿佛下一秒便要飞去，他心口一惊，听他说，他想走……

顷刻间小楼轰然塌陷，他不顾一切地纵身跟着跳了下去，拼尽全力拉住他，一如当年在水中将他救起。

后来还说了什么，记不清了。残影片段凌乱掠过脑海，抓也抓不住。

隋仞山从噩梦中惊醒，心有余悸。

四周昏幽，他摸索出火折子，点上蜡烛，烛光摇曳间，方才看清这里并非死后地狱，仍是睡前的房间。白昱就躺在他身侧，呼吸匀称，睡得正沉。

他踱回床边，伸手轻轻抚摸白昱的面颊。白昱被他扰醒，睡眼惺忪地望着他，见隋仞山满身冷汗，问：“怎么了？”

隋仞山欲言又止。想说自己做了个噩梦，可那梦太真实，真到他不敢开口，怕一语成谶。

于是道：“屋里太热，热醒了。”

白昱迷迷糊糊嘟囔了几句，翻个身又沉沉睡去了。

隋仞山却再无睡意。他给自己斟了杯凉茶，望着白昱的睡颜，一直到天明。

那梦太真切了，梦里白昱最终随他师父远走，就此与他天各一方，永世难见。

他梦见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中，展读一封封远方来信，聊以遣怀。

隋仞山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这些年周周转转，聚少离多，好不容易才换来今夜共枕。若再放他走，自己还有什么？偌大宫殿只余他孤家寡人，他不敢想。

这种痛苦他只经历过两次，祖母和母亲去时，而今发觉，生离与死别别带来的痛苦，并没有区别。

他想知道，白昱是真的心甘情愿与自己在一起，还是迫不得已留在自己身边，如果他给他离开的权力，他会不会真的如梦中一般，选择与师父远走高飞。

次年暮春三月，收复南地，宫尚秋等人凯旋回京。南雁的玉玺已经被拿回来，隋仞山不留自用，叫人彻底砸碎销毁了。

他将南下微服私访之事提上了日程。

论功行赏时，贺实请求道：“臣欲携妻儿归金陵认祖归宗。父母尚在彼处，望陛下恩准。”

隋仞山封其为江南都督，许其衣锦还乡。

他的目光落在宫尚秋身上，对于宫尚秋，他总有些歉意，再次问道：“卿可有心仪之人？如今四海承平，儿女情长，也该论及了。”

可宫尚秋谢恩，说心仪之人早已不在长安，请允许他镇守西南，隋仞山封他做西南两州节度使。

过了暮春才启程南下，隋仞山一路访察民情、问政州县，待到金陵时已是盛夏。

白昱并未与他同行，而是随贺实一家先行回了金陵。

隋仞山知道他想偷偷祭拜先祖，终究要避着些人。虽心中不舍，却也体谅，二人约定在秣陵寺相见。

隋仞山一到金陵便策马上山，刚入寺，不及下马便问白昱在哪儿。

小和尚笑曰：“侯爷正剃发呢。”

隋仞山以为自己听错了，登时跳下马，跑进去，满脑子都是白昱怎么突然想要剃发了？定是这寺里哪个混账方丈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才让他突然看破红尘要遁入空门！

隋仞山越想越恨，恨不得将那不知名的罪魁祸首千刀万剐，想到最后，心道，秃子又如何，即便是阉成太监也无妨，左右天下都是他的了，侯爷还能逃出他的手掌心不成么。

这样乱七八糟胡思乱想着迈入受戒院，堂屋大开，背对他的少年头上最后一绺头发落地，顶着铮亮的脑壳起身，对面前人道：“谢过扶竹师父。”

隋仞山眉心一跳。被称呼为“扶竹师父”的人抬眼望来，正正与他四目相对。

虽着一袭素净僧袍，却是带发修行，乌发如云，眉目清朗。

隋仞山看到他，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落回腔子里。他几步上前，盯着白昱，语气里犹带三分不悦：“做什么呢？”

“给这帮孩子剃发。”白昱淡淡笑着，手上收拾着剃刀。

隋仞山狐疑地打量他，又扯了扯他身上那件僧袍：“怎么又穿这身衣裳？你不会动了出家的心思罢？”

白昱慢悠悠道：“多日不见，孤枕难眠，只能聊借经书遣怀。动了这心思，也不稀奇。”

“不许！”隋仞山脱口而出，道，“下次绝不许你抛下朕先走了！”

白昱失笑：“瞧瞧，我开个玩笑，你怎么就急了？”

隋仞山肃容不消。

白昱敛笑道：“我若真想出家，早就去了。实在是我毫无慧根，劣性难改，出家便吃不得肉，我如何能忍？”

隋仞山撇嘴，语气委屈：“我就不值得你留恋？”

白昱望着他，眼里含着一点笑：“值得。”

“好了，莫再戏言。”白昱道，“还有两个孩子未剃发呢。”

原是那引客僧传话不清，隋仞山也未问明，这才闹了场误会。他不便打扰，自去寻了一处清静地，要了盏茶慢慢喝着。

沿途整顿政务，隋仞山住在金陵城中更为便宜。他们与贺实见了一面，隋仞山问他：“往后便不回长安了？”

贺实摇头：“不愿回了。”

隋仞山听罢，不由侧目去看白昱。若他也有意留在金陵，那可如何是好？

若他真想留下，自己就要琢磨迁都的事了。

白昱道：“我不久前接到师父的来信，说他将至南海寺闻经。我想去与他再见一面。”

隋仞山点点头：“也好。我随你同去，顺便见见宫尚秋。之后再启程回长安。”

秋末蕃国来朝，户部勾检、考课升黜，皆须御笔亲决。若隋仞山不回京，诸事难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