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初二人抵达南海寺。怀远比从前更显老态,然声音依旧洪亮,诵经说法气度不减。释慧侍立其侧端茶递水、焚香打坐,诸般规矩皆谙熟于心,经论更是头头是道,俨然大家风范。
白昱欲与师父师弟叙旧,隋仞山亦需与宫尚秋商议政务,两下便分头而去。
隋仞山没料在寺中遇见宫尚秋,倒是省了方便,微微含笑道:“朕此番前来,并未曾预先告知。今日在此相遇是巧合,还是你早就从别处得了消息?”
宫尚秋答道:“实是巧合,不敢欺瞒陛下。”
隋仞山道:“如此说来,你是为旁人所来。倒是我们来得不巧,反坏了你的事?”
宫尚秋忙道:“陛下言重了。”
隋仞山敛了笑意,叹息道:“你我多少年同生共死的情分,有什么话是不能明说的?若果真中意他,强留在身边又有何妨?”
宫尚秋神色微变,低了头道:“陛下这话臣实是不懂。”
隋仞山看得分明。宫尚秋看那个叫释慧的目光,与他看白昱一般无二。他太知道这个并肩多年的兄弟了,眼神里藏着什么瞒不过他。是这人自欺欺人不肯认。
果然到了这些事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念及宫尚秋于他和白昱的事多有成全,隋仞山索性将话挑明:“尚秋,我喜欢的那一位虽在寺中,不过是个假和尚。可你喜欢的人,却是位剃发持戒的真和尚。”
宫尚秋脸上颜色变了又变,垂下眼去,低声道:“臣明白。”
隋仞山认真道:“朕还是那句话,你若想要,朕必倾力助你。”
宫尚秋却摇了摇头,道:“臣只消远远地望着他,见他诸事安好、欢喜顺遂,便已是知足了。”
隋仞山闻言不禁动容,复又怒道:“那你今生不娶妻生子,后半生如何是好?”
宫尚秋展颜一笑,语气中带了三分戏谑:“臣是陛下的开国功臣,为陛下立下汗马功劳,难不成陛下连臣的后事也不管了?”
隋仞山听了,笑骂道:“好个刁奴,竟敢要挟起朕来了。”
笑罢,他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便是。西南一带前些年贼寇横行,如今朕看各方太平,可见你没少出力……”
二人继续谈起西南军务,不知不觉,竟说到天色向晚。
隋仞山今夜留宿寺中,宫尚秋却要回衙署处理公务。
临别时释慧送他下山,暮色里,山道上,两道并排的长影变为各自一道。
夜里隋仞山向白昱提及此事,叹道:“朕从前竟没发觉他二人有这些苗头,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互生情愫的。”
白昱说:“你本就于情一字迟钝木讷,远不及尚秋心思细腻,还指望知道人家的心事呢。”
隋仞山被训得不说话了。白昱道:“我倒是知道一些他们的事,你想听吗?”
隋仞山立刻凑近了些:“说来听听。”
白昱将释慧的身世细细说了一遍,提起宫尚秋怎样替他遮掩,又帮着摆平卢家那些人,绝了后患。
隋仞山听罢道:“这般情义,倒也难得。只是我有一件事不明白,你那位师弟心里可也中意尚秋?可也爱他?”
白昱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旁人的心思我怎么猜得着?释慧又不肯说。”
隋仞山便叹了口气,替宫尚秋不值起来。
白昱却道:“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难道师父对他的恩情就薄了不成?若非师父收他做徒弟,又悉心栽培,哪里还有他今日?再则还有我呢,若我当初不认他这个师弟,他早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如今侍奉在师父跟前,就算是偿还我们这些人的恩情,至于他宫尚秋的恩情,释慧想要还,也得往后排着!”
话虽如此,隋仞山心中偏向宫尚秋,与白昱说不到一处去。两人话不投机,便背对着背各自睡下。
这一夜,隋仞山睡得极不安稳,恍惚间又坠入不久前那个旧梦中。
梦里是秣陵寺。放生池边坐着一个人,竟是他自己。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他就那样坐着,仿佛等了一辈子。
池中鱼儿游了又游,池畔花开了又谢,他的鬓边渐生白发,却始终不见等待的人归来。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终于有一日等来那人,见他捧着宝匣朝自己走来。
白昱将师父的舍利子带回寺中安置。对隋仞山说:“我已决心继承师父衣钵,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梦里自己笑着:“好。扶竹,朕来为你剃度可好?”
白昱合十道:“扶竹感激不尽。”
他做了和宫尚秋一样的选择。
隋仞山看见梦中的自己拈起戒刀,在洒满春光的院子里,一片片削落那人如云的青丝。
他悄悄落了泪,滴落在白昱的头顶,他怕白昱问,忙抬头望了望天,道:“扶竹,好像下雨了。”
是春天的雨。
他们再也回不去的那样的春天。
隋仞山哭着从梦里醒来,像个稚子般委屈难过,白昱被惊醒,翻身问他怎么了。
隋仞山哽咽道:“我梦见你出家了。我等啊等,等得头发都白了你才回来。”
白昱抚去他脸上泪痕:“怎么会?作梦而已。”
隋仞山固执地问:“若再给你一次选择,你会离开吗?”
白昱说:“我如果不爱你,金陵城破时就自刎殉国了,哪会活到今日?”
隋仞山将他紧紧搂住。
尚幸梦已醒,青丝犹在,可盼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