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冬初,日光澄澄地铺了满院,将落叶染作一地的碎金。有只狸奴儿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扑进落叶堆里滚作一团,晒得浑身皮毛暖烘烘的,眯着眼,一副餍足模样。
不远处的醉翁椅上懒懒躺着个男人,一只手随意地盖在眼上,遮住晃眼的日光。
这幅散漫模样,好似少年时候。
分明都不一样的。
他们与从前不一样了。
他是天下人人口诛笔伐的昏君、罪人、亡国之主;隋仞山却是天降的帝星,是救万民于水火的明主,万众仰望的新朝天子。
梦醒过后,再想起当年旧事,恍如隔世。
那年他决意放焉王父子离京,诸汝垢极力阻拦,谏道:“陛下此举,无疑是放虎归山,予虎添翼!若不拿捏住他那独子,将来焉王造反,何人能平?隋仞山万不可离京!”
他坐在御座上,静静听完了,缓缓开口:“若朕连这个主都做不得,那便请诸相另寻旁人来坐这把御座罢。”
那时他与诸家女儿的婚期将近。诸相尚未坐稳国丈之位,只得按下此事暂且妥协。
隋仞山没能来赴他的那场大婚。
宫阙深深,白昱犹记得大婚前夜,竟有一只鹰隼闯入禁宫,月隐云后,鹰隼始终在殿宇上空徘徊不落。
禁军举着火把,箭矢嗖嗖射向夜空。
他独自站在四面高墙围成的禁宫深处,闭目听鹰隼受伤的哀嚎,思怨与泪水一并埋入不见天日的心底。
鹰隼在箭雨中凄厉地叫了几声,声如裂帛,盘旋三匝终是振翅远去,消失在沉沉夜幕里。
白昱不知道那鹰隼是否与隋仞山有关。如果真是隋仞山放来的,他也只盼着它远远飞走,再不要回来。
鹰隼的哀鸣好像能穿透箭雨与夜色,穿透他心底最柔软的某一处。
恩怨情仇,都随着那渐远的悲啼远去。
他希望隋仞山不要想他,不要再坠落这牢笼里。
他是他放飞的鹰隼。
世人称歌他的功绩里,该有他一份。
隋仞山移开手,见白昱站在廊下望着他,起身从醉翁椅上走过去,问道:“你们两个说了什么悄悄话,关着门,不让我听见。”
白昱轻笑:“你猜。”
隋仞山蹙眉认真想了想:“总不会是那册子还有看不懂之处需要请教吧?”
白昱气得咬牙切齿,抬头瞪着他:“你今日的奏章都批完了,便到院子里来晒太阳?”
隋仞山懒懒地抬起左手,遮了遮眼前晃眼的日光,笑道:“朕这右臂动不得,写不了字,偷得一日闲可不容易。”
见白昱仍绷着脸,他又弯了弯唇角,“说来,你批折子有经验,不如指教指教朕,替朕把那些功课做了如何?”
白昱没好气地啐他一口:“让我这个亡国君教你批折子?我看你离亡国也不远了。”
隋仞山不恼,反而用左手揽过他的肩膀,将人往怀里一带,漫不经心道:“何必杞人忧天?史书多少册,又有多少代朝国帝王,从来就没有万世长久之事。”
白昱被他搂着,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只抬眼望他:“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还要建朝称帝?”
隋仞山闻言,微微敛了笑,望向远处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落叶,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不为什么万世基业。”
他低头,目光落在白昱脸上,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想让这天下变成一个能好好活下去的地方。”
“让世人不必再躲,不必再逃,我不必再怕你从我身边离开。”
白昱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