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阎叶依约而来，携了三小坛药酒，俱是青瓷缠枝纹坛，封泥上还押着太医院的火印。

白昱未去瞧那酒，将阎叶请入偏室，掩了门，低声道：“有一事想请教阎太医，陛下腰上那道长疤，太医可知来由？”

阎叶果然知道，他闻言目光微微一凝，点了点头道：“陛下那伤是长镰留下的。”

白昱静静等他说下去。

“那年胡人来犯，他们首领用的是一种长柄弯镰，刃口淬过狼毒。陛下一时不慎，被那刀刃从后腰横着划过，”阎叶抬起手，在自己腰间比了个手势，“甲胄当场崩裂，皮肉翻卷，肠子几乎都淌出来。”

白昱面色微变，却未出声，依旧静静听着。

“我见到隋仞山时，已是数日后了。”

阎叶想起当年自己为钱揭榜，不料竟惹上这么大个麻烦，“那时他已经许多天没进食，全靠一根老参汤吊着命，几乎没剩什么气了，许是他意志坚定，还不肯死，发着高烧，神志不清，伤口流脓渗血不止，说实话，我那时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无力回天。”

“我当即转身便要走，那种情形，谁愿沾手？沾了手，便是一条人命。我走出三里路，又被宫将军追回来。他跪在地上，盔甲砸在地上，咚的一声。他身后的许多人，都跟着跪了，拉着我的衣摆，说没有人肯救他，说，听过我的名声，求我试一试，哪怕死了也绝不怪我。”

“可我爱惜名声，不做明知不可为之事。”阎叶抬眸，目光定定落在白昱脸上，“可宫将军说，床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人，他是北府统帅，镇远大将军。他若死了，北地必乱。胡人铁蹄破关南下，中原皇室昏聩软弱，再无人能守。到时候，这天底下便再没有一寸干净土了。还有许多话，我记不清了，只记得他满眼都是血丝，黑亮得吓人。”

白昱听到此处，喉间微动，终究没说出一个字来。

阎叶：“这天下已是不堪得很了，连年旱涝，田里颗粒无收，百姓青黄不接，饿殍遍野。可那些世家贵族守着满仓的粮食，躲在高墙深院里饮酒作乐，歌舞升平，外间死活，一概不问。天底下像陛下这样的人，还有几个？”

“我若是不救他，这世上，怕是再无人能救他了。”

“那一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伤口一遍遍清洗，药一碗碗煎好，昼夜不敢合眼。每次掀开营帐的帘子，外面便站满了人，他的部下，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还沾着血，见我出来，便齐刷刷望过来，眼里满是渴盼。”

“问我，‘菩萨，统帅怎样了？’”

“我就说，今日好些了，不日便能醒来。你们守住城，别让胡人踏进来。”

“他们脸上的血污都顾不上擦，只连声道谢，声音沙哑，眼窝里都是热泪。”

“那时我夜里守着他不敢睡，生怕哪一刻，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断了气。那么多人等着他，盼着他，我救的不是一个人，是这北地、这天下最后一点念想。”

阎叶说着叹了一声，“侯爷可知道，这世间死一个人有么多容易？我行医数十载，治死过的人多得数不清了，难产的妇人，染疫的老幼，一场时疫下来，一日便抬出去十几个。那年西南大疫，不过半月，满城活人寥寥，成了座义庄。

做我这个行当的，早就见惯了生死。救不活的，是天命，凡人能奈天何？我的名声，不过是那些活下来的人口口传颂。那些死了的，谁会提起？

我与陛下素不相识，可那回，我是拼了命要救他。

为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为营帐外那些将士，是为整个北地的百姓，是因为，这天底下少有像他这样的人。”

白昱听着，眼里也含了泪，说不出话来。

阎叶笑了笑，道：“我可真是活菩萨转世，竟真把他给救回来了。

说起来有桩事，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好笑。隋仞山养着一只海东青，通身雪白凶得很。他那段时日昏迷不醒，那鹰隼便立在床头，日夜守着，眼睛都不肯阖一下。我但凡打个盹，它便扑过来啄我，跟监工似的，一刻不许我偷懒。

你说这畜生，也晓得护主。”

他停下话头，白昱也不知该接什么，好在，阎叶又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如今北地平靖，中原晏然，陛下威望日隆，早晚是要做天下共主的。有些话原不是我该说的，可侯爷您的身份……您与陛下过往种种，我虽不甚了然。只是您二位若执意要走在一处，怕是没那么容易。”

白昱垂眸片刻，忽而抬眼：“您是觉得，我会误了他，碍了他的大业么？”

这回隋仞山遇刺，将自己的软甲给他穿身上，自己却空身着常服，生生挨了那一箭。此事虽未张扬，隋仞山身边那几个内侍却是眼明心亮的。这几日，白昱隐隐约约总能觉出他们对自己的怨色。

阎叶摇了摇头，道：“我不是文臣，也不是政客。我这一辈子只读过几本医书，识得几味药材。您问的这问题，我答不了。”

阎叶沉吟片刻，又道：“如今天下初定，陛下既无手足相助，又无子嗣承继，可朝野上下多少人眼巴巴望着，都盼着一位明德勇毅的君主，盼着长治久安的太平世代。”

他顿了顿，见白昱还是不语，也不再多言，道：“药酒是我亲手配制的，取上等佳酿为底，佐以十余味药材，香醇而不醉人。二位可尝尝。只是饮酒终是伤身，还望侯爷少饮为是。”

说罢，拱了拱手：“若无他事，在下便告退了。”

白昱回神，微微颔首：“阎太医慢走。”

白昱目送阎叶的身影穿过庭院，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