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仞山偏过头,避开白昱问询的目光:“快些将外衣与我披上罢。”
白昱见他不想多说,便知趣地不再问。默默取了外衣,先替他套上健侧的手臂,又将衣襟拢过受伤的肩头,只是虚虚披着,不敢触碰那新包扎的伤口。
不多时,被紧急召来阎叶终于到了院里。
他本想着今日难得完整休沐,正打算煮茶垂钓,消遣一日清闲。
谁料圣驾又传。
阎叶心中老大不情愿,坐在湖边盯着他那鱼竿根本不打算动,只对那传话的内侍道:“我为陛下备了一册书,上面记载诸般陛下所疑之题,你自拿去与他解惑便是。还有,告诉陛下,往后这等小事不必次次劳动我上山。”
那内侍还以为阎太医有未卜先知之能,连忙接过册子一翻,只一眼,登时吓得面色大变,双手一抖,将那册子掷于地上:“阎太医!您可莫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他凑近阎叶耳边,压低声音道:“阎太医!陛下遇刺了!”
阎叶闻言,眉梢微动。
哦?
这倒的确是桩值得他再跑一趟的大事。
虽则心中万般不愿,可今日这趟却是不得不走了。
阎叶一面整袖提囊,一面暗暗咬牙,这回上山,非要隋仞山那孙子给他补足休沐不可!
阎叶心急火燎,被人催着赶着飞奔上山,气喘吁吁迈进屋来,满心以为隋仞山那皇帝老儿已奄奄一息,正眼巴巴等着他救命呢。
谁知抬眼一看,隋仞山好端端歪在榻上,白昱正跪在他身侧,一勺一勺舀着水,小心翼翼地往他唇边送。那模样,比喂雏鸟还细致。
再看隋仞山满面春风,眉眼舒展,哪有半分像是刚遭过刺杀的人?
阎叶愣了愣,扭头就走。
“阎太医,您快来。”白昱看见他,忙将他叫住。
阎叶虽腹诽了一堆难听的话,用表情将隋仞山骂了一顿,仍仔细验过怀远大师处理过的伤口,捋须啧啧道:“怀远大师这手艺,可与我王菩萨一较高下。”
他取出桑皮线,为隋仞山缝合伤口,事毕,他净了净手,道,“陛下安心养着便是,不必再动了。”
隋仞山蹙眉道:“朕这伤处痛得紧,着实难忍,你可有什么药酒之类,与朕用些?”
阎叶挑眉,道:“有倒是有。待陛下回宫,遣人去太医院取来便是。”
隋仞山道:“朕刚受了这伤,生活尚且不能自理,如何上朝?明日便休朝。你且将那些酒送上山来。”
阎叶只听见了最后一句,登时瞪眼:“臣已是两日不曾休沐了!”
他一扔擦手帕子,梗着脖子,扬声道,“臣要告假!”
隋仞山瞧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将酒送来,朕许你一旬带俸休沐。”
阎叶面色稍霁,忙道:“陛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
隋仞山清楚他的脾性,微微颔首,又补一句:“要好酒。”
阎叶瞥了一眼白昱,见他低眉顺眼,一副对隋仞山言听计从的模样,不觉伸手摸了摸放在袖袋里顺道带来的那本册子,心中顿时有了个坏主意。
他早就瞧出隋仞山的心思了,此时故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我听说寺中戒律,严禁饮酒,即便是帝王也不可破例。唯有一点,若有人患病需以酒为药引,才许酌情破例。陛下莫不是想借我的手饮上几杯?那可不成,我王菩萨行医一世,英名怎能因此毁于一旦。”
说着,他又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转而道:“不过我怎么记得,陛下素来不好杯中物,更不是那等受了点小伤便呼痛难忍的娇贵之人,今日呼痛要酒,实在蹊跷……”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圈:“怕是想饮酒的,另有其人吧!”
阎叶如此聪慧,隋仞山恨不得抓过剩下的针线立刻缝上他这张巧舌如簧的嘴,叫他再也说不出来话才好。
白昱听完亦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隋仞山这是借着伤痛,想替他弄几口酒来。
他如今自己都伤着,竟还惦记着他的事。
白昱面上神色几番变幻,终是垂下眼,对阎叶道:“有劳阎太医费心。酒便不必带了,多送些好药来,给陛下养伤便好。”
“那可不成。”阎叶呵呵一笑,满脸促狭,“我既已应了陛下,明日便亲自将酒送来。”
隋仞山听他聒噪,恨不得以目光作刀,当场将他剐了。
阎叶却恍若未见,甚至凑上前去,神神秘秘往隋仞山手中塞了一本书册:“我王菩萨毕生所学,尽在此中。陛下正好趁着养伤这些日子,好生研习,只是切记,既是养伤,万不可亲身实践,有伤龙体……”
隋仞山低头翻了两页,脸色倏变。
再抬眼时,恰对上白昱疑惑探寻的目光。
隋仞山将册子往袖中一塞,指着门外对阎叶道,“快滚!朕不想再看见你!”
阎叶乐滋滋地躬身告退,心道,说得谁想看见你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