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慧身形微僵,眸中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
宫尚秋知道这人就是了。
宫尚秋不疾不徐道:“卢氏在两江省,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族。你离家之后,你兄长四处遣人追寻。想来你私自剃度出家这桩事,他们也是不知情的罢?”
释慧眼中闪过一丝厌弃之色,声音冷硬:“他不是我兄长。我没有亲人。”
宫尚秋略一抬手,示意左右为他松绑,语气淡淡:“卢家是世家。纵你不愿,我也要卖卢家这个面子。改日便遣人送你回去。往后是出家还是还俗,那是你们自家的私事。”
释慧恨声道:“我不回去!”
宫尚秋瞥他一眼,只当是小孩子闹性子,浑不在意。
释慧见他这副神情,顿时急了,抢步上前,一把拽住他衣袖,仰头道:“大人!求求你……请不要把我的消息告诉他们。”
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惶与恳求。
“大人容禀!我与那人,异父异母,绝非兄弟。然我生身母亲,却遭其毒手而死。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从那人手中逃出,已是佛菩萨保佑。若大人再将我送去,便是亲手将我这条性命,又填进了虎狼之口!”
话说着,小沙弥竟贴着他的腿跪倒在地,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脸上泪痕隐现,好不可怜。
宫尚秋心下暗自思量,卢听鹊所言,与那卢家少主信中所陈,可谓南辕北辙。其间必有隐情,不可轻断。
本欲借着这个人情,与两江世家结好,以为后用。如今看来,此事尚须细究,不可草率。
他略一沉吟,道:“罢了,你且归去吧。”
小沙弥却仍跪地不起,扯着他衣袂不肯松手,泪眼巴巴望着他,定要他给个分明的话。
宫尚秋无奈,只得俯身道:“你二人各执一词,虚实难辨。此事我自会回去重新勘察。若果真如你所言,与卢家无涉,我等亦非强梁之辈,岂会硬将你缚了送去?你只要问心无愧,便安心回寺里去,若有隐瞒罪过,事后查清也必不轻饶。”
释慧见他话已至此,知再求无益,只得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今日怀远方丈于寺中开小参,席间论法,众僧环坐。他那两个弟子,论资历只能屈居末座。
怀远方丈与主持居首席,他目光徐徐扫过,但见满堂衲子,或凝神谛听,或拊掌辩难,唯独他那两个孽障弟子,神思恍惚,如坐云雾,竟是一言不发。
怀远方丈心中雪亮。
果然,果然!
他早说自己是收不得这弟子的。收了,这一世参学的名声只怕要全折在他们手里。丢人!真真丢人!
白昱与释慧二人各怀心事,默然相对。
释慧是怕卢家人找上门来,他不知道卢道宗是否已经打探到他在这里了。
白昱心中更是烦乱。这三日两夜,隋仞山都要居于寺中,搬进他的院子不说,说不定夜里还要与他同榻而眠。一念及此,他顿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他虽未近女子身,却并非不通人事,那些年帐中绮梦里的男人如今竟在眼前,竟让人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幸而,隋仞山似未曾往那等事上想过,他一整个白昼都埋首书案,未曾挪动半步。因食不言,二人匆匆吃了晚膳,隋仞山继续忙政务去了,白昱独自打坐,默诵了几遍《心经》,便自上床安歇了。
今日批阅过的奏疏,已悉数遣人送回宫中,该颁的政令,亦着人速去办理。待诸事皆毕,隋仞山终于自案前起身,舒了舒腰背,这才发觉夜色已深。昨夜虽未合眼,此刻竟毫无倦意,反倒神思清明,格外精神。
他踱至跨院中,负手而立。山间夜色澄澈,月朗星明,比之宫中更添几分清旷之意。
转身欲归寝时,侍从趋前问道:“陛下,左右厢房皆已收拾妥当,不知陛下歇于何处?”
隋仞山瞥他一眼,未置一词,抬步径直往白昱的寝室而去。
侍从吃了一惊,却也不敢上前拦阻。
恩泽侯的寝室竟未闩门。陛下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扉洞开。室内无灯无烛,幽暗寂静,仿佛空无一人。
“不必跟来。”陛下说完这句话,便反手将他们都关在门外。
众侍从面面相觑,摸不清头脑。
唯有一个常在恩泽侯身边伺候的,出来小解看见他们围在门前,好心道:“今夜应当无事,除了轮值守夜的人,各位放心去睡罢。”